第9章 信號

  棄棄民集市上人少。舊倉庫西北角只開了兩個攤子,一個賣舊工具,另一個擺著幾件拆下來的散件。陳末在第二個攤子前蹲下來,翻了一會兒,在兩塊舊金屬板下面找到兩枚對接件,接口沒氧化,螺紋也還完整。又翻了翻旁邊的箱子,沒找到銅線圈。

  「銅線圈有嗎?」

  攤主抬手指了一下腳邊的舊箱子。陳末在箱子底部翻出一個小線圈框架,匝數不多,線芯沒斷。他把對接件和框架放在攤主面前的舊布上,又掏出一小塊乾糧放在旁邊。攤主看了一眼,把乾糧收進腳邊的袋子裡,沒說夠不夠。陳末收好東西站起來,沒還價,沒道謝。

  他穿過廢土,拐進塔體底層維護通道。走廊里暗,應急燈泛著淡綠的光,照出管道壁上凝結的水珠。腳步聲在走廊里拉長了又折回來。周廣林在老位置蹲著,手裡拿著細砂紙打磨一段管材的內壁,動作不快,反覆。聽到腳步聲沒抬頭,開口說:「來了。手好些了沒有?」

  「好一點了,沒那麼疼了。」

  陳末蹲下來,把兩枚對接件、線圈框架和從舊工業區拆回來的管材放在地上,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捲何亮給的銅線,一起擱在旁邊。「線圈框架有了,裡面的銅線斷了繞不上去,何亮給的這些線你看看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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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廣林放下手裡的管材,拿起銅線拉直了一段看了看內芯,又捏了一下絕緣層。「能用。框架沒問題,重新繞上去就行。」他把對接件拿起來比了比接口,放下,繼續磨那根管材的內壁。過了一會兒開口:「你一直想做個接收器,是為了什麼?」

  陳末沒說話。

  周廣林沒抬頭。「你以前來的時候說想收舊信號。舊信號沒什麼好收的。」他停了一下,「你是想收到什麼?」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也許能聽到我爸的聲音。」

  周廣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接話,把管材翻了個面繼續磨,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在走廊里持續了一陣。陳末蹲在旁邊沒走,把那幾塊紋理鐵片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地上排好。邊緣的切割方式一致,朝向一致,順著看過去像是沿著一個固定的方向,一塊接一塊,向同一個位置延伸。

  「我今天去了那間酒吧。」他說。

  周廣林手裡的動作沒停。「領主?他沒在酒吧里殺掉你?」

  「他用槍指著我。」陳末的聲音很平,「問我要一個不殺我的理由。」

  周廣林沒說話。

  「我跟他說了鐵片的事。」陳末停了一下,「他說只要我能找到鐵片真正的價值,他會給我食物、零件,還有去穹頂城的方法。」

  「他不會的。」周廣林停下動作,伸手拿起其中一塊鐵片翻了個面,用拇指沿著邊緣摸了一下。「這些鐵片有什麼特別的?」

  「邊緣的切割方式一樣,排列的方向也一樣。像是有人沿著一條線一塊一塊放下去的。那個方向——和你說的,我爸去過的方向,是同一個方向。」

  周廣林沒接話。他把那塊鐵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塊看了看,放下。「領主還說什麼了?」

  「走到底,回來告訴他。沒到就不用回來了。」

  周廣林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的舊布。「那個地方可能比他那間酒吧更危險。」他的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只是陳述。然後繼續磨那根管材,節奏和之前一樣。

  陳末把鐵片收起來放回口袋。「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所有的事情都在往那個方向指——這些鐵片、領主說的方向、還有你說的我爸去過的方向。不可能是碰巧。」

  周廣林沒回答。他把工具放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父親……可能已經不在了。」

  陳末沒有接話。

  「他失蹤也許不是因為鐵片。那時候有一批穿制服的人來這裡,說到南邊去能換乾糧和工具。你父親聽到之後就去了,沒有猶豫,走之前也沒跟任何人告別。」

  「穿制服的人?」陳末抬起頭,「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

  「嗯。不是棄民,身邊有私人機器人,可能是穹頂城來的。」

  「什麼樣的制服?」

  「淡藍色。」周廣林說,「那裡面有一個人,長得很特別,臉像獅子。」

  陳末愣了一下。他沒見過獅子的臉,但那句話讓他停住了。「……像獅子是什麼意思?」

  周廣林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管材,沒有再說下去。

  陳末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金屬管握在手裡。管壁碰到體溫後開始發光,冷白色的光從指縫間滲出來,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周廣林伸手接過去翻看了一下,又沿著接縫撬了一下,外殼打開一道細縫。「你這支光脈裡面有東西,不是自帶的,是有人放進去的。一直在往外發信號,每隔幾分鐘就把你的位置發出去一次。」

  陳末看著那道光,沒有說話。

  「他正在追蹤你。」周廣林說,「就算這樣,你還去嗎?」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去。」

  周廣林沒有勸。他把管材翻了個面繼續磨。「那就帶著它。」

  「帶著它?」

  「拆掉他會知道。」周廣林的聲音沒有變化,「你帶著它走,他只知道你還在動。如果你突然消失了,他就會換別的方式來找你,到時候你連他在哪都不知道了。」他把金屬管推回來,「帶著它。等你找到你要找的地方,再說。」

  陳末拿起那根管子,指腹在接縫處停了一下,放回口袋裡。「我知道了。」

  「接收器明天早上能做好。」

  「明天早上我來拿。」陳末站起來,口袋裡的金屬管暗了下去。他轉身走了幾步。

  「你父親也會說』去』。」周廣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後面還有東西,但沒有續下去。

  陳末的腳步慢了一瞬,但沒有停。他繼續走,腳步聲在走廊里被拉長,然後逐漸消失在管道深處。

  ……

  ……

  第二天早上,陳末回到周廣林那裡,拿到了裝好的信號接收器。外殼封得很緊,接口處沒有鬆動,舊設備組件的線路板已經被重新固定過。周廣林把它遞給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補了一句:「頻道已經調好了。能收到什麼,看你在哪。」

  陳末把它放進袋子裡,向舊工業區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個多小時。廢土上的路在舊工業區邊緣變窄,地面從灰白鹽鹼地變成碎裂的混凝土,縫隙里長出枯草和鏽痕。廢棄廠房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低矮的、寬闊的、頂部坍塌的舊建築,有的只剩幾面牆,有的還撐著半截屋頂,像一排被壓進地里的舊骨頭。

  他在邊緣停下,把接收器從袋子裡拿出來,打開開關。揚聲器里先是一陣持續的雜音,然後雜音在某一個頻段上忽然停頓了一下。一個聲音從停頓的縫隙里滲了出來,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被壓縮成了一截不完整的句子。他捕捉到了幾個字:「……接近……017……「然後聲音斷了,雜音重新覆蓋上來。他調了幾次頻率,沒再找到那個頻段。

  他把接收器收起來,繼續往前走。舊工業區的第一道圍牆出現在他面前。牆體表面已經被鹽鹼侵蝕成灰白色,牆體底部的裂縫中露出一截舊金屬管的邊緣,他走到了上次測量的管道口,管口積滿了灰土,像是一段被遺棄了很久的通風管道。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入口內側的壁面。上一次來的時候,他在金屬框架上摸到過一道刻痕,弧線的走向和他口袋裡那塊鐵片的邊緣幾乎吻合。這一次,他把手伸得更深了一些,指尖在管壁的裂縫裡碰到了一樣東西——硬的,邊緣整齊,嵌在沉積物里。他摳出來,翻了個面。紋理鐵片,切口整齊,朝向和他之前那些一致。又一塊。

  他正要側身進入,圍牆另一側傳來一個聲音——很輕,然後是一段壓低的人聲,在空腔里迴響,聽不清內容,但方向明確,正在向這邊移動。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動作停住了。他蹲在原地,側耳聽了一會兒,判斷出聲音的移動方向是在圍牆外側繞行,沿著牆體向南側搜索。

  他側過頭,目光掃過管道入口——不夠寬,但可以鑽進去。他沒有時間考慮自己右手的傷,沒有時間判斷對方是路過還是已經發現了什麼。他壓低身體,側過肩膀,把自己擠進了管道口。後背蹭著管壁進去的時候,他聽到牆體另一側的人聲重新響起來,這一次更清楚了,就在他剛才蹲過的地方外側,幾乎只隔著一層牆體。他往管道深處又縮了一截,停下來,沒有喘氣。

  「……這裡。入口。」

  「舊工業區已經封了,不會有人來吧。」

  「剛才的聲音……」

  「風。」

  「還是那東西?」

  「……不知道。偶爾會在這個區域聽到怪叫聲。」

  陳末的胸口緊得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他的右手還撐在管壁上,傷口被壓著,鈍痛從掌心一下一下地往手腕里竄,但他不敢動。他連呼吸都在壓著。

  「那還進去嗎?」

  「不進了。過兩天重新評估。標記一下位置。」

  一段沉默。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大林的屍體至今還沒有找到完整的。」

  「不是都說已經處理了嗎?」

  「是處理了。但只找到了一半。另一半……沒人知道在哪。」

  外面的腳步聲開始向遠處移動。

  他沒有立刻移動。他蹲在管道里,等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等風的聲音重新覆蓋廢土。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撐了一下之後已經使不上力了,沿著小臂向外延伸,一路都是持續的鈍痛。他試著握了一下,能握住,但沒有力氣。他沒有辦法再從那道縫隙退出去。

  他在管道口停了一會兒,等那根光脈的光從口袋裡的微光變成可以照亮前方地面的程度。冷白色的光在管壁上鋪開,照出前方一段距離。光線繼續向前延伸,照亮了管壁表面的沉積物和舊設備的殘留物,但沒有顯示出盡頭。第一個岔口出現在他面前。左手邊一條,右手邊一條。左手邊的通道更窄,管壁更粗糙,像是很久沒人走過了。右手邊的通道更寬,地面上有深色的沉積物,像是被多次碾過之後留下的痕跡。他選了左手邊那條路——管壁更窄,意味著更難走,也許更安全。他壓低身體,進入了那條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