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領主

  「大家都叫他『領主』。」何亮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他正要翻開一件不確定該不該掀的東西。「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末搖了搖頭。

  「我以前也不知道,集市上聽人說的。你聽一遍,一半是重複的,一半是扯的。但重複得多了,就能拼出個大概的樣子來。」何亮頓了一下,「他剛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右臉還是正常的,就是一張普通的臉,瘦,黑,不愛說話。從南邊過來的,比咱們這邊更南,那邊管道密,流浪的人也多。他來的時候挎著一個舊布袋,裝了些舊零件和一把打不響的手槍。」

  「有人說他在南邊的時候跟著一個掏物者——比他現在老,留著短鬍鬚,走路沒聲。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跟著那個掏物者鑽管道、取零件、在集市上跑腿。跟了好幾年,後來老的沒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也沒人問他。但從那之後,他就不再跟在任何人後面走了。」

  何亮的聲音緩了一下。「掏物者到了一定的時候,都需要有人替他們做事。換掉的地方太多了,身體會慢,會卡住。他們回不去原來的樣子了,改造本身又停不下來。所以需要有人替他們去鑽那些他們已經鑽不進去的地方,去搬那些他們已經搬不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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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017塔之後,原本這裡的幾個掏物者,陸陸續續不見了。」何亮的聲音收得更緊了一些。「第一個是經常在南邊活動的掏物者。他消失之後,領主手裡多了一把舊手槍,槍柄上纏著布條,是那個人認槍的記號。第二個也消失了,工具出現在領主的營地里。第三個——有人說看到他從那個人住的廢墟里出來,外套上有深色的東西。」

  「傳聞說他動手的方式不是等人靠近才動。他是讓別人先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然後再慢慢走過去。那些人越怕,他越顯得興奮。」

  陳末的眉頭皺著,手指停在口袋裡沒有收回來。

  「他那條右腿——落地聲音不對,是另一個掏物者的。接口尺寸不合,每走一步都會多頓一下。他留著它,沒有調。有人說他是故意留著的,為的是記住那是誰的。」何亮看了一眼陳末,「他臉上那塊鐵片也不是受傷換的。有人記得他來的時候臉還是好的,後來某一天再出現,就成了那樣。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換,也沒人敢問。有人說那塊鐵片是從舊設備外殼上切下來的,邊緣都沒打磨。他裝它的時候應該沒照過鏡子。」

  陳末的視線落在遠處地面上。「那間酒吧……」

  「裡面有些地方你看不見。」何亮說,「有人聽到過裡面傳來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一層下面,又不像舊設備在響。他每次從外面回來都要關幾天門,那幾天牆擋不住那些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反覆撕開,又像喉嚨里發出來的低吼,有人靠近聽過,說那不是痛,也不是怒——是身體在做一件它已經不想做的事。」

  陳末咽了一下口水,他想起了他在酒吧里聽到的聲音,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在低沉的呼救。

  「那他為什麼還讓我活著?」陳末想到說。

  「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讓你變成那些人。」何亮的聲音很平,「也可能他覺得你有用。」

  陳末沒接話。口袋裡的光脈隔著布料發著微溫。

  何亮偏過頭。「你要是想變成他身邊的『小孩』——記清楚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之前還說想去穹頂城。」

  「是的,我想去。」何亮說,「想去看看那邊的人是不是真的不用擔心餓肚子、不用擔心生病,打開盒子就什麼都有。」他停了一下,「但如果要變成掏物者才能進去,我不知道還想不想了。」

  陳末沒說話。何亮等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他跟你提條件了,對吧?」

  「嗯。」

  「那你打算去?」

  「……還沒決定。」

  「那就是在想了。」何亮放緩了腳步,「我爸以前說過,要走遠路,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要去哪。」

  「什麼意思?」

  「他說——如果你要走遠路,只說你需要準備工具和藥品,不要說你要去哪。」何亮的聲音停了一下,「但你如果真的要走,記得告訴我你要去哪。我不是非要跟著,但我想知道,以後往哪個方向走可以再見到你。」

  陳末沒有回答。何亮也沒再追問,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腳步聲落在灰土上。

  說著說著,兩人走到了服務大廳。何亮抬頭看了一眼門口。「你不是說不知道積分是不是用來治傷了嗎,剛好看看。」

  大廳入口在塔體基座北側,門是滑動的,人靠近就開。陳末走進去,何亮跟在後面,門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密封響。燈是冷白色的,從頭頂均勻鋪下來,整個空間亮得沒有陰影,沒有角落能藏東西。正面牆上嵌著一塊全息界面,泛著淡藍的光。右側一排儲物格,門都合著。左側牆角蹲著一台矮胖的維護機器人,傳感器燈在緩慢地呼吸。

  大廳里還有幾個人。一個站在全息界面前劃菜單,一個坐在牆邊金屬凳上手裡攥著一卷線纜等著,角落裡蹲著一個人,低著頭沒在排隊,像是進來避風的。沒人說話。服務大廳里不興說話——說什麼都會被機器記下來。

  陳末走到全息界面前。界面感應到他靠近,自動調出帳戶:右上角一行數字,當前可用積分5。他劃了一下,基礎物資區列出乾糧、飲用水、急救包、舊衣物,後面跟著8、6、15、10。再往下翻,長期兌換的條目後面數字更大:固定住所180、工作220、交通工具340。繭艙接入資格那一行沒有數字,只有文字。他退回去,看到頂部有一行標籤——「任務領取」。點了一下,頁面切換。

  幾條任務排著:

  017-巡查-12 |塔體北側外圍管道檢查| 8

  017-維護-09 |基座東側過濾裝置更換| 6

  017-清理-03 |南邊舊工業區入口清理| 12

  陳末的目光在最後一條上停了一下。南邊舊工業區。他熟悉那片區域。他伸出手指懸在那個條目上方,準備點下去。屏幕沒反應。他往下移了移又點了一次——一行淺灰色的字彈出來:當前帳戶不符合該任務的領取條件。

  陳末的手指頓住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往後退了半步,又點了一次。同樣的提示跳出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覆膜劑的邊緣還在,掌心那道傷隔著布料隱隱發著熱。他不確定是手傷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但界面沒有給出更多解釋。他退了出去。

  何亮已經湊到另一塊界面前。他的積分比陳末多出一截,他直接劃到物資區,在乾糧和飲用水下面各點了一下,又停了一下選了舊衣物,然後退出。右側一格儲物格無聲地打開。何亮走過去拿出東西——一袋乾糧、一罐水、一件疊好的舊外套。他把外套卷好夾在手臂下面,把乾糧和水遞過來。

  「拿著。」

  陳末看著他遞過來的東西。「哪來的貢獻點?」

  「我爸留下的。他做了一輩子活,沒怎麼換過東西。」何亮說,「你那隻手還沒好,總不能餓著肚子等。拿著。」

  陳末接過來。「我回頭還你。」

  「等你有了再說。」何亮已經轉向左側牆上的公告屏。幾行淺灰色的字還在滾動:舊工業區遺址區域(017號塔基座以南至舊鐵路線邊界)當前處於限制通行狀態。鐵律廳記錄顯示該區域近期異常信號頻率較前三個月有所上升。建議棄民在未收到明確指令前避免進入該區域。

  何亮看完偏過頭。「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最近先不要去那邊了。」

  陳末沒有立刻回答。他碰了一下口袋裡那根光脈的邊緣,確認它還在。紋理鐵片在另一側口袋裡,邊緣清晰,指向同一個方向。「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剛才我接任務——南邊舊工業區那個——提示我接不了。」

  何亮看著他。「你之前接的那個任務?」

  「接的不是同一個,但位置一樣,內容也差不多。」

  「那你覺得為什麼接不了?因為手傷?」何亮的聲音低了一些,「還是因為系統把你上次活下來的狀態標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不知道。可能都有。」

  何亮沒再追問,轉身往門口走。陳末跟在後面,冷白色的光在身後合攏。外面的光線依舊是灰白色的,廢土的天空從頭頂一路鋪到地平線。何亮走出去幾步,停下來偏過頭。

  「我打算去北站碰碰運氣,你去嗎?」

  「手還挖不了東西。我先去集市換些對接件和銅線圈,接收器還差東西。」

  「行。」何亮應了一聲,「完事了來北站找我。不一定整天都在,但你要是沒在營地看到我,我就是在那邊。我也得弄一個接收器,這樣咱倆不用跑回營地才知道對方還活著。」他說完就轉身往北走了。沒有回頭。

  陳末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廢土上的舊鐵路線已經看不清了,只剩幾段埋在灰土裡的鐵軌,鏽褐色的,被鹽鹼啃得坑坑窪窪。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被風推著往遠處去。

  「何亮。」

  他停下來了。沒有轉身。

  「……謝謝。」

  何亮站了一會兒,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像說給風聽的:「用你的。別廢話,肉麻死了。」

  然後繼續走了。這一回沒有停。陳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等了一會兒,轉身朝集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