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開始向下傾斜。光線在傾斜的通道中向前延展,照亮了前方大約七八步的距離。右手使不上力,他只能把重心靠在左手和膝蓋上,每一步都比平時更費勁。
灰土覆蓋在管壁上,踩上去的觸感是軟的。他走了一段路,每隔幾步就把光脈舉高一些,讓光覆蓋更遠的地面。管道內部的結構逐漸變得不規則——有些段落是舊式的圓形混凝土管,有些段落像是被改建過的方形通道,牆壁上殘留著舊支架和固定件的斷口。
他在一段圓形管道的側壁裂縫中發現了第一塊鐵片。它插在裂縫裡,切口朝外,朝向和他口袋裡的那些一致。他蹲下來,把那塊鐵片抽出來,翻轉過來,確認了邊緣的切割方式和金屬表面的狀態,然後放進口袋裡,站起來繼續走。
他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確認鐵片的方向。起初間隔均勻,像是一條鋪設好的路徑。但越往後,標記物之間的間距開始縮短,像是在逐漸收窄,指向一個終點。到了最後一段路,他在牆根底部看到了下一塊鐵片。它插在一段舊牆體基座的裂縫裡。他把它抽出來翻看了一遍,確認指向方向與之前一致,然後蹲下來把光脈貼近地面照了一圈——沒有下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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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片在他手中,他已經走到了它們引導的終點。
他重新看了一遍周圍的區域——翻動過的碎石、牆體底部的沉積物分布。他注意到牆體底部有一處顏色稍微不同的位置,像是被覆蓋過又暴露出來的。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光脈貼近牆體底部照了一下。牆體表面有一道橫向的裂縫,裂縫表面的沉積物比周圍更薄,像是最近被清理過。光脈的光在靠近裂縫時沒有在表面形成反射,而是直接透過去了——裂縫後面不是實心的。他把手貼近裂縫邊緣,感覺到空氣正在從裂縫中緩慢流出,帶著低於地面溫度的氣流。
裂縫入口被一層舊金屬板和碎石半掩著。他蹲下來,把那層舊金屬板從裂縫表面移開,動作緩慢,不發出聲音。裂縫的開口完整地暴露出來,寬度剛好能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站在裂縫入口前,看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管道在視線盡頭逐漸收窄,光線在彎道處被完全吸收。他的右手——剛才撐那一下之後,已經使不上力氣了。如果現在轉身往回走,那段爬過來的管道需要他用同一隻手支撐身體通過,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他想了一下,這道裂縫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如果他現在退回去,他可能不會再有機會重新找到這道裂縫。
他蹲下來,側過身體,把右肩對準裂縫入口。先用左手撐住地面,把重心移到左臂上,然後用右腿和左腳配合發力,把身體推送進去。牆體擦過他的右肩時,舊傷的位置被牽拉了一下,他停下來等了一會兒,等那一陣疼痛過去,然後繼續向前移動。他穿過那段窄口,在裂縫另一側的地面上站穩,轉身確認了裂縫的位置,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不知道這道裂縫通向哪裡,但他知道這是他現在唯一還能走的方向。他沒有停下來確認自己是否還能回去。他繼續向前走,沒有回頭。
走廊中段的牆角有一個轉角。他放慢腳步,側過身,先把光脈從轉角邊緣照過去,確認前方沒有阻礙,然後才轉過去。走廊繼續延伸。他走了一段距離,然後看到了那具屍體。
蝕骨蟑螂橫在走廊的地面上,部分身體貼在牆壁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行過一段距離。它的外殼已經碎裂,多處斷裂,邊緣的斷裂面還有深色的液體殘留。它的部分附肢已經斷裂,一部分液體已經凝固,一部分仍然濕潤。
陳末在它面前停下了腳步。他的呼吸變淺,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從胸口傳到耳朵里。他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
他的視線在它的外殼上停留了一會兒。他看到了它頭部側面那處撕裂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不是工具切割的,像是被撕開的。他蹲下來,把光脈照著它的頭部,確認了那道傷口的走向——從頭部側面一直延伸到頸部,像是某種東西用持續的力量把它拉開,直到外殼無法承受時斷裂了。他把光脈移到它的附肢上,確認了斷口的形狀和深度,然後把視線從屍體上移開,落在地面上。他的呼吸恢復了之前的節奏。
他繞過那具屍體,動作比平時更慢。跨過它的時候,他的右腳踩到了一點濕潤的地面,觸感比周圍的灰土更黏。他低頭看了一眼,確認不是自己踩到了什麼,然後繼續走。他跨過之後繼續向前,沒有回頭。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鐵律廳的標準門,不是舊時代常見的門板,是一扇由舊金屬和舊混凝土拼接而成的加固門。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色塗層,塗層有部分剝落,露出下面的金屬。門框邊緣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感應器。門體與牆壁的接縫處是封死的,沒有明顯的縫隙。
他走近那扇門,把光脈沿著門框照了一圈。門框右側的牆體表面有一處顏色比周圍淺的區域,像是曾經有一塊東西被固定在那裡,然後被取走了。他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最後幾塊鐵片,逐一放在那片顏色較淺的區域上方比對。所有的鐵片沒有吻合,他打不開那扇門。
他靠牆坐下來,把那些鐵片扔在腳邊,把光脈放在身邊,看著門框若有所思。
他不甘心。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門框走了一遍,確認了門的其他位置沒有標記或入口。然後他重新評估了走廊本身——兩側的牆壁都有舊支架的固定點,分布在不同的位置,間距不完全一致,像是多個不同時期的工作留下的痕跡。走廊的前方還有延伸的空間,他還沒有走到它的末端。
他決定繼續向前走。他沒有收走門邊的鐵片。他把它們留在門框右側那片顏色較淺的區域的旁邊,放在地面上,讓他能記得自己是從哪裡開始停下的。然後他沿著走廊的延伸方向繼續前進。
走廊在繞過一段轉角後,結構開始變化。牆壁不再是平整的舊混凝土,部分牆面已經脫落,露出內部的金屬框架和管道,破損處邊緣有鏽跡和粉塵。地面的灰層比前一段更厚,腳下的觸感變得更軟。他每隔幾步就側過頭,確認自己剛才走過的位置還能被辨認出來。他注意到牆體表面有一處被填塞過的痕跡,像是用舊材料封住的門,表面顏色與其他部位接近,但鑿痕分布與自然沉積不同。他停下來確認那扇門被封住,沒有縫隙或接口可以打開,然後繼續前進。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碎片。
更多的蝕骨蟑螂殘骸散落在走廊地面和牆角處。一塊斷裂的外殼碎片靠在牆根處,邊緣有撕咬痕跡。一段附肢半埋在灰塵中,斷面平整,像是被乾淨利落地切斷。殘骸之間的間距大約是幾步到十幾步不等,像是在緩慢的移動過程中留下的。他蹲下來,用光脈照了其中一塊較大的外殼碎片——表面有規則的腐蝕痕跡,不像是自然磨損。他把碎片翻過來,底部的顏色更淺,像是被浸泡過。它的斷裂面不是新的,邊緣的沉積物層已經形成,但還沒有與牆體表面完全融合。它是近期才被處理過的,但不是當天。
他站起來繼續走。在穿過一段較為狹窄的走廊時,牆面上出現了新鮮的爪印。三道平行的深色刮痕,從牆面頂部向下延伸,末端消失在牆體與地面的交接處。爪印的間距比人類的指距寬,深度足以穿透牆面表層的舊塗層,露出下面的灰色材料。他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然後完全停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側耳聽了一會兒周圍的聲音,然後繼續走。
前方的聲音是在他經過另一段牆體裂縫時出現的。不是風聲,不是金屬冷卻,是一種持續的、粗重的呼吸聲。聲音的位置在走廊深處,距離他大約十幾步,但方向不像是從地面傳來的,更像是從牆體上方或某個更高的位置傳下來的。他停下來,沒有動。他握著光脈的手停在半空中,光在牆面上鋪開,照亮了前方的地面和兩側牆壁。他在等聲音再次出現。然後它重新響起來——短促,粗重,位置比剛才稍遠,像是正在移動,但速度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