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涉

  轉化器燒了一整夜。外殼熏得發黑,底部只剩一小片暗紅的餘燼,像什麼東西在灰燼深處慢慢咽著最後一口氣。陳末坐在旁邊,右手擱在膝蓋上。覆膜劑干透了,邊緣捲起來,像一層薄殼扣在掌心裡。他試著握拳,手指碰到掌心,但裡面還有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口深處被扯著。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慢慢展開手指,又合上,重複了幾次。掌心那道傷的位置他隔著膜都能摸出來,從掌根到指根,整條裂口。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血不流了,但手不夠穩。他想到那幾塊鐵片,想到那塊舊設備組件。外殼碎了,線路板還能用,本來是留著給周廣林做接收器的——爆炸之後,口袋空了,什麼都沒剩下。

  何亮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小段銅線,一頭已經剝乾淨了,另一頭還纏著舊膠布。他用細砂石慢慢磨著線頭,沒抬頭,話已經開始往外倒了:「你提交了數據,機器炸了,機器又把你治了。你知道最怪的是什麼嗎?不是它救你——是它救完了直接走了。要真是設定好的救人程序,它至少等你站起來吧?它沒有。噴完藥轉頭就走,好像知道你肯定能活。好像它不需要確認你能不能站起來,只需要確認你不會當場死掉就行。」

  陳末沒接話。

  「你以前見過巡邏機器人救人的嗎?」何亮手裡的砂石沒停,「我見過它擋路的,見過它掃描完直接帶走的,見過它開火的。救人的——你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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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那就是了。」何亮把銅線翻了個面,「所以這不是標準程序。有人改了它的指令。或者它經過你的時候有人臨時把指令塞進去了。但誰會做這種事?誰會專門為了你改指令?」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剛醒,傷還沒好,連自己怎麼活下來的都說不清楚。」何亮的速度放慢了一點,像是話快到頭了,「但我越琢磨越覺得不對——那台機器停的位置不對。它專門繞了一段路才找到你的。巡邏機器人轉彎,你聽說過嗎?」

  「……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你在昏迷。我在遠處看著呢。你倒下去的地方和它巡邏的路線對不上,它專程拐了個彎。巡邏機器人為你轉了個彎。」何亮把砂石放下了,像是終於不打算繼續磨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任務完成了。貢獻點記上了,用貢獻點換治療,可能是這個邏輯。」

  「可能?」何亮抬頭看他,「你見過有人用5個貢獻點換治療嗎?沒有。我也沒見過。那你為什麼覺得這個邏輯成立?」

  「我不知道。我猜的。」

  「你猜的。」何亮把那句重複了一遍,像把什麼不好吃的東西放嘴裡含了一下,「行。你猜的。」

  他又開始磨那頭銅線,動作快了一些。

  「那些被拿走的——你要去找他要回來?」

  「要去。」

  「乾糧、一堆破爛、還有沒用的鐵片?」

  「乾糧可以不要,線纜可以再找。」陳末說,「鐵片不一樣。那幾塊鐵片的切割方式和其他廢鐵不一樣。主要是那塊舊設備組件,我本來想用它做接收器。」

  何亮停了一下。「你可能會丟掉你的命。」

  「他沒有理由殺我,我只是想拿回組件,做成接收器,那是我找到父親的希望。」

  「那你去。」何亮把銅線卷好放在旁邊,「拿不回來也別硬搶。你那隻手還沒好,你打不過他,他也不用你打。進去看看東西還在不在,在就拿走,不在就走。」

  陳末站起來。「不會硬搶的。」

  他往舊倉庫北側走。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張開,又收攏,沒有刻意用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回那些東西,但他除了舊設備組件外,還需要確認一件事——掏物者,是不是知道那些鐵片的用處和價值。

  ……

  舊倉庫北側的酒吧門口。陳末站在布簾外面,已經站了一會兒。他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他在猶豫要不要進去——他從營地走過來的路上就已經決定了。他停下來,是因為他需要先讓自己習慣那扇門散發出來的氣味。是一種混合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被反覆加熱和冷卻過,舊機油和灰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半凝固的、能附著在布料上的氣味。他適應了好一會,然後才抬起手,掀開布簾,側身走了進去。

  走廊里的光線很暗。入口處有一盞舊燈,燈罩邊緣已經焦黑,發出一圈昏黃的、被油污阻擋過的光芒,只照亮了入口處的一段地面,走廊另一端逐漸消失在暗處,沒有明顯的盡頭。他經過那盞燈時,聽到走廊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不像是腳步聲,也不像是說話聲,更像是某種生物在緩慢吞咽時喉嚨里發出的音,然後是一陣濕潤的、低沉的咀嚼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撕開。那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然後被厚重的牆壁吸收了。他的腳步沒有變慢,但他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淺,他的手心也在發涼。

  走廊盡頭是那個開放式的大廳。幾盞燈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光線被阻擋,只照亮了桌面和椅子的輪廓,周圍的東西都沉在陰影里。大廳的空氣比走廊更沉悶,熱,帶著一股金屬加工過的氣味,混合著舊油脂和布料的氣味。他站在門口,看到桌子後面那個人坐在那裡。沒有在修理東西,沒有在吃東西。他坐在那裡,右手——那隻金屬義肢——放在桌面上,指尖朝前。他的左臉完好,右臉被一塊不規則的金屬板覆蓋,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邊緣與皮膚的銜接處有一排細小的接口。他看到陳末走進來,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說話。他等著陳末先開口。

  「你好先生,我來拿回我的東西。」

  那名掏物者沒有說話。他微微偏了一下頭——不是在看陳末,是在看陳末身後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他進來的時候有沒有關門。然後他抬起左手,指向牆角的方向。「在那邊。」

  陳末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牆角的舊箱子旁邊,有一小堆廢料——舊布料、拆散的零件、幾段已經斷開的線纜。在那些東西的縫隙之間,他看到了那幾塊紋理鐵片。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拿。他的手指碰到了第一塊鐵片的邊緣,然後他感覺到掏物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移動。

  「你碰了它們。」

  陳末的手停住了。他沒有抽回去,也沒有繼續移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微微收緊。

  「我說你可以拿走了嗎?」

  陳末把手收回來。他的動作沒有加快,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從胸口傳到指尖。

  掏物者看著他做完這個動作,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子後面,左手放在桌面邊緣,指尖不動。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過了片刻,他站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傾身——是完整的站起來。金屬關節沒有發出聲音,他站得很穩,像是一個已經決定了下一步行動的人。

  陳末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掏物者慢慢繞過桌子,停在陳末面前。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他沒有低頭,沒有彎腰,只是站在那裡。他看著陳末,像是在等待某個東西——一個回答,或者一個反應。

  然後他抬起了手。完好的那隻手——從桌面上拿起一把舊式左輪手槍。動作不快,沒有多餘動作。槍口沒有對準陳末的頭部,而是對準了他剛才碰過鐵片的那隻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深色的污垢,但握槍的姿勢很穩。

  「你走進來的時候,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了。左手比右手的步幅短半指,說明你的手受了傷。」他的聲音很平。「你沒有猶豫,但你也沒有快走。你走在走廊里的時候,能聽出你在確認自己每一步都踩實了。」

  「你在觀察我。」

  「我在確認你是否值得我花時間。」槍口沒有移動。「現在,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陳末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但發抖的位置不在手上,在胸口——心跳正在通過胸腔傳到他全身。

  過了片刻,他開口了。聲音從胸口壓出來,短促,發澀,像是喉嚨正在拒絕把空氣放出來。「那些鐵片……」

  槍口沒有移動。「鐵片?」

  陳末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發出聲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那隻受過傷的手,覆膜劑邊緣在燈光下反著光。他停了一瞬,視線在槍口和桌面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把話說完整。「那些鐵片……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的。」

  他的聲音在句尾偏了一下,尾音輕微地顫了,然後又收回去了。

  掏物者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末的呼吸正在變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腔正在拒絕把空氣放深——像是身體認為如果保持淺呼吸,就能讓自己更小一點,更不容易被注意到。「那些鐵片的走向——可能指向某個位置。方向是有規律的,位置也是有引向的。」

  他的聲音在「方向是有規律的」這裡斷了一下,然後又接上了,像是有些詞在說出口之前就已經卡住了一次,再被推出來。

  「你知道它指向什麼嗎?」掏物者的聲音沒有變化。

  「不知道。」陳末說。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短促了,像是他不想讓這個回答留出空隙。他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槍口的位置,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但守衛隊在那邊的方向活動。那些鐵片的走向,和他們追蹤的路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別的話要說。他沒有動。他的右手仍然貼著褲縫,手指沒有攥緊,也沒有鬆開。

  掏物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陳末口袋的位置移開,像是在重新評估某個信息。他沒有放下槍,但他把槍口從陳末的手方向移開了——落在了一旁的桌面上,沒有收回去,只是讓槍口不再指著他。然後他把左手放回桌面上,看著陳末。

  「我之前也見過幾塊。放在一起的時候,邊緣能對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方向一致,間距固定。不是廢鐵,是標記。」

  陳末沒有接話。他站著沒動,但呼吸正在慢慢恢復正常——不是為了放鬆,是為了讓自己能說完整的話。他知道掏物者已經注意到了那些鐵片。也知道掏物者沒有直接承認他一直在留意它們。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你想要什麼?」掏物者問。

  「那件舊設備組件。外殼碎裂了,但內部的線路板還完整。它對我很重要。」

  「我告訴你你會得到什麼。」掏物者輕擺手槍,語氣堅硬。「如果你跟著那些鐵片走,找到某個位置,然後回來告訴我那裡有什麼——你會得到從這裡走出去的機會。如果那裡確實有值得看的東西,你甚至可以得到新鮮的食物,完整的組件,甚至跟我去穹頂城的機會。但如果你一時犯傻想著要騙我,那你會和你那堆破銅爛鐵一樣,永遠安靜地躺在廢土上某個角落。」

  陳末沒有說話。他的視線沒有移開,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快。

  「那些鐵片——」陳末說,「你為什麼不自己去走?」

  掏物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金屬義肢,關節結構暴露在外,表面在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然後他抬起左手,用指尖敲了一下金屬前臂的外殼。「你認為我能鑽那些狹窄的舊管道和牆體裂縫?」

  「所以你需要別人去。」

  「對。需要能進去的人。」掏物者說。「所以那幾塊鐵片還在那堆廢料里,沒有被我扔掉。」

  「如果我走完了,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你走完了一段路。但你沒有帶回來價值。」掏物者說。「我不會因為你走了很遠就給你獎勵。」

  陳末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放著一件東西,一根細長的金屬管,表面是深灰色的啞光塗層,有幾道細密的劃痕,像是被反覆握持過。一端有一個半透明的透鏡,內部有細小的網狀結構,另一端有一個圓形的旋鈕,被磨得發亮。

  掏物者拿起它,沒有檢查,直接放在桌面上推向陳末。「廢土上能一直亮的東西不多了。這個不需要電池,溫差夠了就能亮。白天曬過之後放進衣服里,晚上拿出來就能用上一陣。」

  「給我?」

  「拿走。上次在舊倉庫。你被卷進去了,但你沒死。這東西算是補償——你鑽那些管道的時候,你會需要他。」

  陳末伸手拿起那根金屬管。外殼冰涼,表面有細微的凹凸感。

  「它會亮多久?」

  「握著就亮,鬆開就暗。」

  陳末把它放進口袋裡。「我只要走完那段路,確認位置,回來告訴你——這些就是交換條件?」

  「對。」

  「然後呢?」

  「然後,帶著你的破爛,馬上給我離開這裡,去做你應該要做的事。我不想再看到你在這裡晃來晃去,也不想聽到你沒完沒了的問題。」

  陳末走到牆角,蹲下來。那堆廢料還在——舊布條、拆散的零件、斷開的線纜。還有那幾塊紋理鐵片,邊緣清晰,沒有被磨損或壓彎。他數了一下,比之前的還要多出來兩塊。然後他在布料下面摸到了另一件東西——外殼碎裂、邊緣鋒利,但內部的線路板仍然完整。他把它抽出來翻了個面,確認線路板的狀態,然後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我可以走了嗎?」

  「滾。」

  陳末轉身向走廊走去。走到走廊入口時,他聽到掏物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你沒走到盡頭就折返……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掀開布簾走出去。外面的空氣湧進來,比裡面冷,比裡面乾淨。他站在門口,右手放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根金屬管的表面——它在發光,很弱,冷白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他鬆開手,光暗了。重新握上去,光又亮起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等呼吸恢復正常。

  何亮站在舊倉庫北側那根舊管道旁邊,陰影里,沒有站在光亮處。他看到陳末走出來,身體沒動,但肩膀落下去了一點——像是繃著的地方在慢慢鬆開。

  「你進去了很久。」

  「嗯。」

  何亮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握著那根管子,光從指縫裡漏出來。「你從哪整來的這個光脈?」

  「他給的。說是補償。」

  「補償?」何亮的聲音快了一截,「他炸了你,搶了你,然後給你一根光脈,說是補償。你信了?而且還真的收下了?」

  陳末沒回答。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光從指縫間滲出來,落在地面上,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圈。「不管怎麼樣,我確實需要一個能照明的東西。」

  何亮看了一眼酒吧入口,布簾沒動。「他還說什麼了?」

  陳末頓了一下。「問我在哪個區域活動,有沒有見過有價值的東西。」

  「你怎麼說的?」

  「說沒有。」

  何亮看著他。「他信了?」

  「他沒追問。」

  何亮停了停,像是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語速又提上來了:「那他給你光脈是幹嘛的?讓你走夜路方便點?還是讓你去給他鑽管道?」

  陳末沒有接話。他知道何亮在往那個方向想,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何亮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光脈,像是想確認什麼,然後自己又收了回去。「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先把接收器做了。等手恢復一些。」

  何亮低頭看了一會兒地面,又抬起頭來。「他有沒有提過穹頂城?」

  「沒有。」

  「什麼都沒說?」

  「讓我拿走東西,然後走。」

  何亮看了他好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像還想再問什麼,但沒有出聲。陳末把光脈放進口袋裡,光暗下去。他不打算把那些關於鐵片方向的話全都說出來——關於鐵片的指向、關於守衛隊的信息、關於和掏物者的「交易」。那些話太重了,說出來何亮會跟著他冒險,而那條路不該兩個人同時踏上。至少不該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