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末又去了一趟舊倉庫。投影單元還在那裡,全息界面亮著,那行任務狀態仍然是「待領取」。他在下面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接,然後伸出手,點了「接受任務」。
任務狀態立刻更新:017-維護-07 | 2189-04 |進行中。
何亮從陰影里晃出來,靠在牆邊,歪著頭看了一眼那行新出現的字。「你還真接了啊。」他搖了搖頭,表情介於「你瘋了吧」和「你自己選的我不管」之間。陳末沒理他,還在看界面上更新的任務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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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上次路過那邊的時候說的,」何亮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你說南邊那片區域最近不太對勁,地面有拖痕,管道入口那邊的灰土是被人翻過的。你還特地蹲下來看了一下才走的。」
「嗯。」
「那你現在又覺得沒事了?」
「有事。」陳末說。「但鐵律廳要的是偏移量數據,不是叫我去碰那些東西。我過去量一下就走,用不了多長時間。」
何亮沉默了兩秒,然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肩膀松下來,語氣也跟著快起來:「那行——這麼簡單我就不跟你去了。你今天一個人去量完回來,我也不用跟著白跑一趟。正好我打算去北站碰碰運氣,那段舊鐵軌底下之前有人說翻出過沒氧化完的銅線圈。」
他拍了拍褲腿上蹭的灰,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天黑之前回來。別在那片瞎轉。」
陳末沒有回頭,朝南邊走去。
南側的路比北側難走。地面上的鹽鹼層更厚,踩上去的碎裂聲更細密,每一腳都會留下一道清晰的裂紋。舊的混凝土碎塊散落在地面上,邊緣被風蝕成白色,像被削過的骨頭。視野比北站更開闊——空曠到讓人不習慣。沒有遮擋,沒有可以藏身的角落,只有灰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塔體的基座邊緣。
他注意到了那些拖痕。比上次多,寬約半米,邊緣被壓實,像什麼重東西夜裡反覆拖過,向排水口的方向聚攏。他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其中一道的邊緣——沙土被壓出了稜線,是反覆碾壓留下的。他沒有停下來多看。
舊工業區的標記線已經風化得幾乎看不清了,他蹲下來用手指刮掉表層浮土,露出金屬邊框。排水管道入口就在那裡,一個長約兩米、寬約一米的矩形開口,邊緣有一圈金屬框架。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捲在棄民集市換取到的舊線纜,一頭繫著顆舊螺絲,在入口四個角分別沉下去又拉回來。數值記在腦子裡:西南2.1,東南1.3,西北0.8,東北0.2。
任務完成了。
他正準備收線纜,手指碰到框架內側時停了一下——金屬與地面的接縫處有一道刻痕。不深,邊緣乾淨。他蹲下來湊近了看,刻痕的走向不是隨意的,是一段弧線,彎度和他口袋裡第三塊鐵片的那條邊幾乎一樣。他把手指貼上去比了一下,弧度能對上。
他翻過手掌,又比了一次,確認了方向。那道弧線的一端是收束的,像是指向某個位置,而那個位置就在框架的正下方——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不是鐵片,」他低聲說,「但它的邊緣和鐵片的走法一致。」
他沒有做記號,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聽到了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鳴叫聲,聲音從管道入口下面傳上來,在金屬壁面之間反彈、放大,最後從洞口湧出來。他看到入口邊緣探出兩根觸鬚,暗褐色,末端微彎,然後是頭部。暗褐色的外殼覆著細密的裂縫和沉積物,扁平、寬闊,前端有一道裂口,內側是細密的齒狀突起。接著是附肢——爪尖扣住金屬框架,一隻、兩隻、第三隻,身體從管道里拖出來,外殼與管壁摩擦時發出黏滯的刮擦聲。
兩米長,背部隆起,六條附肢從兩側伸出來,爪尖向內彎曲。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潮濕腐敗的氣味,伴隨著持續的低頻振鳴。它的頭部微微轉動,觸鬚正在測量周圍氣流的分布和變化,然後朝向陳末的方向,持續擺動,不斷調整。
他已經看到了它的全貌,好幾隻蝕骨蟑螂,陳末看不清楚數量。他向後退出第二步,沒有停頓——直接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跑。
身後的刮擦聲持續了數秒才開始加速。它的移動速度不快,但他的路線需要穿過廢墟和窄縫,這會延長他和它之間的距離——但拖長的距離不會無限持續,因為它的耐久力比他強。他跑過一段倒塌的牆體之間的窄縫,身體側過來擠過去,然後繼續跑。身後的聲音在窄縫外短暫停頓——它的身軀比窄縫更寬,正在試圖穿過但被卡住,附肢刮擦著牆體兩側的碎磚,發出持續的摩擦聲。陳末利用這短暫的間隙轉向,向一片廢棄工業區方向奔跑。他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腿部的肌肉在持續維持速度的過程中開始出現疲勞反應。
身後的刮擦聲遲緩了一瞬才開始加速,不快,但不停。他穿過一道倒塌牆體之間的窄縫,身體側著擠過去,身後的刮擦聲在窄縫外頓住了——它的身軀被卡住了,附肢刮著碎磚,聲音又急又糙。陳末利用那點間隙轉向,往一片廢棄工業區方向跑,呼吸開始變重,腿在硬鹽鹼層上踩出細密的碎裂聲。他跑過一段開闊地帶時,身後的聲音變了,更尖銳、更快。它通過了窄縫,還在追。陳末踉蹌的朝一座半塌的舊建築跑去,跳過一個敞開的窗口,右肩撞在窗框邊緣,外套撕開一道口子,皮膚劃開了,滲血。他沒有停,穿過廢墟堆從另一側鑽出來。但那隻蝕骨蟑螂沒有追進建築——它繞過來了。
它在前面約十米處停住了。六條附肢撐在地上,頭部微抬,觸鬚對準他。外殼顏色和周圍的碎石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幾乎分不出輪廓。
陳末的腳釘住了。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右肩的傷口在跳,血沿著鎖骨往下淌,但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那一塊在發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裡往外散。他的視線被那隻東西的面孔鎖死了——口器在緩慢開合,邊緣的齒狀突起相互摩擦,發出乾燥的咔嗒聲,一下接一下。附肢末端微微張合,爪尖划過地面,幾道淺痕留在灰土上。
它沒有撲過來。它把身體壓低了一些,兩側的甲殼微微張開,露出下面暗色的節間膜,濕潤的,一縮一縮,像在呼吸,像在積蓄什麼東西。那層膜下面能看見極慢的脈動,從胸腔一直延伸到腹部。
陳末的呼吸在變淺。他的喉嚨發緊,咽不下去,也吸不進來。他想後退,腳掌沒有從地面上抬起來,趾尖隔著鞋底壓在碎石的稜角上,能感覺到那些尖角正在往鞋底里嵌。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合攏,也沒有鬆開。
那隻東西的頭向左偏了一下,觸鬚的擺動頻率變了,像是在重新測量他的呼吸節奏。口器閉合,發出一聲短促的濕潤爆裂聲。然後前肢向前探出半步,爪尖落在混凝土地上,刮出一聲細碎的響——它往前挪了一小截,八步的間距縮成了六步。
陳末的膝蓋在往下軟。他控制不住,重心在往後倒,但那不是後退,只是傾斜,像是腿已經撐不住了。後背後面是空的,開闊地,沒有牆,沒有可以靠的地方。他連倒都不知道往哪裡倒。
那隻東西的口器再次張開,身體向上拱起,低頻振鳴從體內傳出來,通過地面爬上他的腳踝——然後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不是他決定的,是身體自己動的,像裡面某個部分終於壓過了被釘住的那一層。腳跟踩實,碎石在鞋底碎開,發出一聲急促的裂響。
他動了。那隻東西沒有追。它的頭部隨著他的移動調整了一個很小的角度,觸鬚重新鎖定,然後就停在那裡,像它根本就不急。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重,但穩,節奏均勻。那隻東西的觸鬚頓了一下,頭部從陳末的方向移開了一瞬,轉向聲音來源。下一秒,槍響。
短促的,乾燥的。子彈擊中頭部側面,外殼碎裂,裂紋向四周蔓延,但它沒有倒。附肢向後收縮,身體壓低。第二發貫穿頭部和胸部之間的節間膜,它的身體傾斜,附肢刮擦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第三發打中頸部側面。它側倒下去,附肢還在緩慢收攏,觸鬚垂落在地面上,不再擺動。
唐遠從廢墟邊緣走出來,左手握著那把舊式步槍,槍口還在冒煙。他走近,蹲下來用靴尖踢了一下頭側,確認它沒了反應,然後站起來。動作不急,每一步都落得很穩。他看了陳末一眼,偏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的事:「檢查管道入口,標記分泌物位置,不要碰。大林帶兩個人去南側廢墟外圍確認活動路徑。小楊在舊倉庫等我回報。」
陳末右肩的劃傷還在滲血,他用手背按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血跡,沒說話。
唐遠看著他,頓了頓。「第四個了。算你小子好運,被老子撿到你的命。」
陳末的視線短暫地落在唐遠身後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
唐遠把槍收好,像是在想自己到底該說多少。「鐵律廳這幾個月一直在往這條線上放人,任務點位換了幾次,但本質上都一樣——讓你站在那裡,等你腳底下有動靜。」他像是剛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地面,像是在確認它還沒有變化。
「你小子,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那些蟑螂……是被我引出來的?」
「蟑螂只是順帶的。」唐遠蹲下來,用靴尖翻了一下蝕骨蟑螂的附肢底部。「那東西不值一提,吃管道殘渣和舊水活著,來的快,處理起來也容易。」他站起來,拍了手上的灰,「鐵律廳真正想清除的,是別的東西。我們管它叫『殘體』。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廢土生物。如果你遇到的是它——那你現在應該就像這隻蟑螂一樣躺在這裡了。」
他偏過頭,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塔體底層的管道這幾年出問題的頻率越來越高,管道破損、滲漏、繭艙的替換周期也在縮短。鐵律廳的數據顯示那些異常集中在管道層的某些區域——不是老化造成的,是有什麼東西在管道外壁反覆摩擦、撞擊。」他頓了一下,「塔底的維修工說過,繭艙的異常數據和管道層的異常波動時間點對得上。」
「沒人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唐遠的聲音低了一些,「但它們在管道深處待著,給那些蜂巢塔帶來了麻煩,鐵律廳必須清除他們。」
「所以……我是誘餌?」
「你是被放在那裡的人。」唐遠說,「誘餌是鐵律廳的系統邏輯,不是我的邏輯。我只是收到任務坐標,確認生物是否被引出,然後執行清除。」
陳末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肩的傷口——那道劃痕已經停止了滲血,但衣袖還在被滲出的血跡染成深色。他沉思想了一會,確認了一件事:他接到的任務不是讓他去測量數據,他只是一個被放置在管道入口的移動坐標,用來觸發管道深處潛伏的生物暴露位置。任務編號、時間窗口、排水管入口的坐標——構成了一條預設路徑。當他在入口處停留足夠久,振動的頻率和時長就達到了觸發閾值,那些奇怪的東西就會沿著預定路線出現。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唐遠把槍背到背上,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小卷紗布,放在陳末面前的矮牆上。「如果你還有力氣走到那邊——走廢墟邊緣,不要走開闊地帶。」他轉身走向廢墟深處。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千萬別走錯了方向。」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被風聲覆蓋。陳末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右肩的傷口。他沒有立刻拿起那捲紗布。周廣林說的繭艙異常、唐遠說的殘體——它們之間似乎有某種關聯,但他現在還沒有辦法拼合起來。他把那條線暫時放在一邊,彎腰撿起那捲紗布,撕下一段,纏在右肩的劃痕上,然後轉身,沿著舊倉庫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開闊地帶。他沿著廢墟邊緣走,確保自己沒有走錯方向。回到舊倉庫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光線從灰白向深灰過渡。投影單元還立在棄民集市原本的位置,全息界面已經重新亮起。他走到投影單元前,在全息界面上輸入了四個角的數據:西南2.1,東南1.3,西北0.8,東北0.2。然後按了確認。
界面顯示:數據已提交。等待系統核對。
等待間隙,他放空了一會,恍惚中好像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高速划過空氣。然後是爆炸,瞬間讓他意識清醒。從舊倉庫南側傳來的,一聲沉悶的巨響,衝擊波震動著地面,舊倉庫的牆體表面有灰塵掉落。陳末回頭,看到遠處巡邏機器人的方向被火光照亮,煙塵正在向上升起。然後第二聲爆炸傳來——更近。
他轉身向舊倉庫內側移動。第三聲爆炸在身後響起——投影單元的外殼在爆炸中碎裂,碎片飛濺,火焰和煙霧從裝置的核心位置擴散開,形成一道向外翻卷的熱浪。陳末在爆炸發生的一瞬間被衝擊波推離站立位置,迎面撞上牆體,然後滑落地面。他的頭撞在混凝土牆面上,視野閃爍了一下,然後被灰色和黑色的色塊覆蓋。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視野的邊緣正在逐漸收窄。
他聽到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從火焰的方向走過來,然後在他附近停下。
「獵物都送上門來了……「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喉嚨不夠潤滑,「你覺得我會放過你?「
他偏頭吐了口唾沫。
「真當我是吃素的?「
一個身影蹲了下來,伸手翻了翻機器人殘骸碎裂的外殼,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金屬模塊,投影單元的核心零件,接口處還在發燙。他沒有檢查它是否還能用,直接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隨後他的目光掃過陳末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陳末的外套內側口袋裡,露出一截邊緣整齊的紋理鐵片。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剩餘的紋理鐵片也一併抽了出來,看了一眼,沒有多看,直接和陳末身上有些價值的東西一起,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側面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陳末,聲音短促,乾燥,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又是你這個礙事的小東西……。」
他沒有再多看陳末一眼,轉身向舊倉庫北側走去。右腿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比腳步聲更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重新校準重量。那聲音持續了一陣,然後逐漸變遠,最後被風聲覆蓋。
……
陳末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右手掌還在流血。他用左手去按,沒找准位置,血從掌根淌進袖口。他想起來,右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肘撐著地面,把自己從側躺頂成側跪,停了一下,再扶著牆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很長,視野糊成一片,牆體、地面、屋頂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哪裡。他扶著牆壁往外走,手指的觸覺在變弱,是實的還是空的,已經分不出來了。
走到舊倉庫北側出口的時候意識斷了一下。再回過神,他已經坐在地上了,背靠著牆,手掌按在灰土裡,血在身下洇開一小片。
不能停在這裡。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如果巡邏機器人找到他——一個倒地不起、無法獨立移動的棄民,在鐵律廳的判定里沒有維持的價值。它不會救他。它會確認他的狀態,然後執行清除。他必須離開這裡,在它到來之前從這片地面上消失。
他第二次試著把自己撐起來,左手按地,右肘頂著牆。灰土從他背後的牆面上簌簌落下來,蹭在後頸上,涼涼的。他還沒站起來,就聽到了腳步聲。機械的,均勻的,正在接近。他咬住牙,手掌推著牆往前按,腳掌找地面——腿在抖,膝蓋裡面像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抽。腳步聲停住了。他沒有站起來。
他在想:「完了。」
掃描光落在他右手掌上,停了幾秒。他在等它走。
然後他聽到了機械臂展開的聲音——金屬構件依次鬆開的聲響,像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他以為那是清理程序的前奏。然後他感覺到右臂被輕輕抬起來了,一股涼意覆在傷口上,順著那道裂口走了一遍。血在變慢。
他沒能看到那是什麼。機械臂收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在想別的事了,腳步聲轉向南側,遠了,他沒有聽到它走完。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東西是碎的,粘不在一起。
他夢見父親的背影。不是正臉,是背影,往南走的背影,被灰白色的光吞進去。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沒有聲音。然後畫面換了——繭艙,藍色液體裡懸浮的大腦,淺藍色的光透過半透明外殼照在他臉上。他想伸手碰一下,胳膊抬不起來。然後是周廣林的聲音,隔著很遠的距離傳過來:「你爸以前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然後是唐遠的聲音,更近一些:「你是被放在那裡的人。「然後是他自己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說出口的:「那邊有一段,接口還能用。「
中間有一段他記不清了——好像是鐵片,四塊,放在什麼地方,他在看。但他想不起那個畫面是在哪裡發生的。
……
他醒過來的時候,小型轉化器還在燒。藍色火焰縮成一小簇,在灰燼里一明一滅。何亮坐在他對面,背靠著牆,沒在忙什麼,只是坐著。看見他睜眼,把鍋里的水倒進一個舊容器里,推到他手邊,然後坐回原位。
陳末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覆膜劑干透了,邊緣微微捲起,掌心那道傷口從指根切到掌根,很深,但血止住了。他試著握了一下,手指能碰到掌心,但使不上勁。
「你當然還活著啦。」何亮應了一聲。
「我以為機器人會清除我。」
「你猜怎麼樣,它不止沒清除你,還給你弄了傷口,然後才走的。」
陳末沒有再問。過了一會兒何亮開口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你知道嗎,那台機器停下來的位置不對。它不是順著巡邏路線過來的,它轉了彎才找到你的。我遠遠地看著,專門拐了一下。巡邏機器人轉彎,你說這叫什麼事。」
陳末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覆膜劑下面那道傷口隱隱發燙。他不確定機器人為什麼救他。但他確認了一件事:任務完成了,數據交了,他還活著。至於還活著是不是因為完成了那個任務,他不知道。
「你去北站了嗎?」他問。
「去了。什麼都沒挖到,」何亮說,「鐵軌底下的東西早被人翻乾淨了,就剩鏽渣。你這邊倒是熱鬧——爆炸。」
「投影單元炸了。」
「我知道。我回來的時候看到那邊在冒煙。」何亮頓了一下,「你的東西呢?」
陳末伸手去摸口袋。空的。乾糧全沒了,舊設備組件也不在。還有那些紋理鐵片也沒有了。他的手指在口袋底部停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來。
「被拿走了。」
「誰?」
陳末沒有回答。他只記得那隻右腿落地時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那個……掏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