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民集市是舊倉庫一帶不成文的交換場。拾荒者把拆回來的舊零件擺在地上進行交換，換乾糧、工具、布料。不說話，東西本身就在報價。
陳末和何亮蹲了一上午。銅線換了兩塊乾糧，幾段金屬條被人用一段舊線纜換走了。太陽能板碎片沒人要，何亮自己收了起來。陳末在集市上注意到一件事：紋理鐵片從他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時候，路過的人掃一眼就移開了視線，沒人多看，沒人停下來問。他本來就沒打算拿出來換，但這個結果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那些鐵片在棄民眼裡就是廢鐵，完全不屬於這個交換體系。
集市北側有一間低矮建築，舊金屬板和廢木料拼的，門口掛著一塊褪色布簾。沒有招牌，棄民們知道那是什麼——掏物者的酒吧，廢土上少數能買到非標準物資的地方。陳末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的視線沒在那裡多停留一瞬——目光落在那塊凹陷上，又滑開，像是怕那東西會隔著布料看見他。門框上方那處凹陷很深，邊緣的金屬朝內捲曲著，像被什麼東西全力砸過之後留下的形狀。
何亮在整理金屬接頭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機械運動聲。步速恆定，方向明確。何亮停下手裡的活，抬頭聽了一下。「快看快看，有任務來了。」陳末也聽到了，沒有起身。其他棄民也抬起頭，稀稀拉拉地看向聲音的方向。
鐵律廳的移動投影單元從舊倉庫外側駛入，履帶碾過碎石，在一面完整的牆面前停下。一具一米來高的圓柱形設備，頂部展開，投射出一塊全息界面，白底藍字，清晰整齊。
任務編號：
017-維護-07任務內容：舊工業區南側排水管道入口檢查。獎勵：貢獻點+10。
何亮湊近看了一會兒。「10點貢獻點。」他偏過頭看陳末。「你在那邊撿到管材的地方，不就是南邊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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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路過那邊的時候，看沒看到過排水管入口？」
「有路過。但沒停下來看過。」
何亮又看回那屏幕，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你認得路，接這個任務就是白撿的積分。10點貢獻點，夠換——夠換兩包幹糧加一罐水，要是攢著，攢到月底還能換件新外套。你說呢？」
「看看有沒有人接再說。」
何亮沒再繼續問，但陳末知道他還在想。何亮每次不說話的時候都是在想，想得很急，像輪子空轉的那種急。
投影單元投射出來的舊任務記錄在下方滾動：幾條未完成的任務，日期停在2189年。陳末看著那幾行數字，注意到一件事——任務沒有寫在服務大廳的告示欄里，被投影單元帶到了集市上。為什麼？他腦子裡轉了一下，但沒有對何亮說。
集市上的人各自忙著，有人蹲在舊布前面挑零件，有人正把一卷銅線往懷裡塞，沒人抬頭看那塊投影屏。鐵律廳的投影單元通常只停三五分鐘——投放完任務就走，從不延遲。但這一台停得格外久。光束一直亮著，那幾行舊任務記錄滾動了一遍又一遍，
陳末站在邊緣，目光從那幾行數字上掠過又收回來，收回來又落上去。他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上前。
投影單元收回光束，履帶重新轉動，向南駛去。碾過碎石的聲音拖了一陣，然後被風吹散。
兩人收拾東西往回走。天色暗了一些，灰白色的光在變深，地上的鹽鹼結晶開始泛出細碎的白點。經過那間酒吧時，布簾被風掀起一角，陳末聞到一股氣味——不是乾糧，不是廢土常見的塵土，更濃，像被加熱過的某種液體，混著金屬和油脂。他放慢腳步，聽到裡面傳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頻率和昨天在舊工業區聽到的某段聲音很像。
然後布簾掀開了。
那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周圍的棄民不自覺地退了半步。何亮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垂下去，沒有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
掏物者。半張臉是金屬的，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邊緣沒有打磨，縫合線露在外面。右眼的位置是一隻緩慢轉動的光學傳感器，裸露的接線和關節結構看得見。右手是機械義肢，左臂還完整，但手背上是舊疤、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深色的污垢。
他經過陳末面前，陳末的視線往下掃了一下。他腰間掛著一串舊金屬片，形狀不規則，互相碰撞時發出很輕的細碎聲響。陳末沒有看清那些金屬片的形狀，但他注意到了它們。
掏物者走了幾步，經過一個站在路邊的棄民，伸出左手按在對方肩上，向前一推。棄民撞在牆上，滑下去坐著，沒站起來。掏物者繼續走，偏頭吐了一口唾沫。沒有回頭。
何亮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他往南走了。「
「嗯。「
「他是從穹頂城回來的。「何亮的語速快了一截，「你看到他右腿了沒？落地聲音不對，一聽就不對。還有那隻右眼——光學傳感器，你看到了吧？舊設備上拆的？還是有人專門給他的？他每一次回來都能帶回來完整的零件，完整的，不是咱們撿回來那種鏽透了的。你看到那間酒吧裡面的架子了沒？我剛才看見了，上面擺的全是完整的零件，一整排，不帶鏽的那種。「
「那件外套沒有補丁。「陳末說。「右腿，右肩，半張臉，右眼。你猜他下一次再回來的時候，還能剩下多少自己的東西？「
何亮頓了一下。「可他進得去。「
「他右腿落地比左邊重。「
「可他不怕冬天了。「何亮說，像是沒聽到上一句，又像是聽到了但不想接，「他不用再擔心凍死。「
「他得擔心巡邏機器人。「
「至少他跑得快。「
「快得過掃描光？「
何亮抿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隔了幾步，他又開口，聲音低了一截：「我就是想看一眼。就一眼。看看穹頂城裡面到底什麼樣。「
「看一眼然後呢？「
「然後就知道了。知道它值不值得。「
陳末沒接話。風從南邊灌過來，乾冷，沙粒擦過外套。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小型轉化器燒得很小，藍色火焰縮成一簇在灰燼里慢慢跳。何亮坐下來，握著那捲銅線，沒在清理，只是握著。
安靜了一陣。
「你說裡面的人……「何亮開了個頭，又停了。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打開一個盒子就什麼都有了。不缺水，不用補外套。住在公寓裡。「
陳末靠牆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成為掏物者才能進去。「
「我知道。「
「你剛才看見他推那個人了。「
「看見了。「
「周圍的人呢？「
「當沒看見。「
「他們沒看他，也沒看你，也沒看我。「陳末說，「因為所有人都在躲他的目光。你願意每天走在路上都被人躲著？「
何亮低著頭，銅線在手裡被捏出了印子。
「要進去，得先變成他那樣。「陳末說，「右腿，右臂，右眼，半張臉。換掉的比留下的多。到時候你走回廢土上，還剩什麼？「
「還剩什麼……「何亮重複了一遍，聲音很慢，「我不知道。變成那樣之後，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陳末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四塊紋理鐵片。他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四塊，邊緣切割的方向一致，厚度不同，刻痕不同。他沒有試著拼，只是看。很多年前他爸也做過同樣的事——把幾塊鐵片放在膝蓋上，一塊一塊地看，像在讀什麼東西。他沒告訴過何亮。
何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那些鐵片上。「你留著它們幹什麼？「
「不知道。「陳末說，「但每次看到它們，總覺得它們應該能拼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