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塊鐵片

  廢土大陸上沒有城市。只有塔的編號。

  每一座蜂巢塔都有自己的編號——那是它唯一可以被確認的身份。塔與塔之間沒有名字,只有一組組刻在塔體基座邊緣的數字。

  017號塔位於廢土大陸中部偏北。塔體高度約三百米,表面覆滿成排的繭艙,基座直徑約七十米,混凝土裡嵌著金屬,與地面之間有一道約一米高的台階。它所在的區域曾經有一座叫「北海」的城市,但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人用了。地圖上也許還標著,但廢土上沒人看地圖。

  它是中型塔。塔腳聚居著三百到四百名棄民,負責塔體底層的管道維護和過濾裝置更換,以此換取不被清除的資格。棄民的存在是被計算過的——塔體的能源輸送需要人手維護,機器人做得到,但效率更低。所以他們還活著,被評估為「暫時值得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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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土的天空永遠是灰白色的。不是雲層厚,是大氣里懸浮的顆粒太多了——沙塵和鹽鹼微粒飄在低空,把光線散射成一種均勻的、沒有方向的灰。沒有強烈的陰影,沒有鮮明的色彩,沒有突變的明暗過渡。一切都是灰的、平的、均勻的。只有在017號塔的方向,繭艙的藍光會在夜間打破這種均勻,一排一排地流動,像是機器在按自己設定的節律運轉。

  塔體的低頻運轉聲是廢土上唯一不變的背景音,通過地面傳導,夜間尤為明顯。你聽不出它從哪個方向來——它從地面傳上來,布滿了整個區域,像一塊始終存在的幕布。風停了的時候,你會發現它還在。

  陳末第二天醒來,天還沒亮透。廢土上的天亮拖得很慢——灰白色的光從地平線邊緣滲出來,先碰到塔頂,再順著塔體表面一層一層往下走。塔體的藍光在減弱,但從來沒有完全消失過。

  他睡在營地靠里的位置,一面用舊金屬板和廢木料拼出來的矮牆擋著風口。牆歪歪斜斜的,但好歹擋住了大半從北面灌進來的冷風。身下是幾塊墊高的舊木板,上面鋪了一層壓實的乾草和舊布——不算軟,但至少不直接貼著地。小型轉化器在一旁安靜地燒著,外殼熏得發黑,反應室里的藍色火焰縮成一小簇,在冷卻的灰燼中慢慢跳動。石頭圍了一圈,上面架著一塊被燻黑的舊鐵板,夜裡焐過一小鍋水,現在水已經涼了。

  今天他和何亮要去南邊的舊工業區。他之前路過的時候注意到一段牆體後面有廢棄的管道,管壁還在,沒有鏽透——周廣林要的管材,說的就是這種。

  南邊的舊工業區在蜂巢塔東南方向,步行約一小時。牆面覆著灰白色的鹽鹼結晶,在灰白天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地面表層是鬆散的灰土,下面是硬質的鹽鹼層,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他們在那段圍牆前停下。三米來高,大部分已經坍塌,只剩一截約四米寬的牆面還立著。陳末走近牆根,蹲下來,手掌貼著地面接縫處——溫差很小,但他感覺到了。管道在下面。

  牆根有一排鏽蝕的螺栓。他撬棍頂住靠邊的第一顆,慢慢擰動,沒有鏽死。何亮接手處理下一顆。牆面逐段鬆開後,陳末沿著接縫線向側面一推,金屬板向外傾斜下去——牆體內部是空的。一段舊管道橫穿其中,管壁表面覆著灰褐色的沉積物,但沒有鏽穿,敲一下,聲音是實的。

  「可以用。」他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截舊鋼鋸條,卡進管道與牆體之間的縫隙開始割。牆體殘餘的部分已經鬆動了,他只需要把管道兩端從固定件上拆下來。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廢墟間反覆彈跳,持續了一陣,然後斷開。

  何亮遞過來一段舊線纜。「接口還在。」

  陳末接過來翻了一下,內芯沒有完全氧化,能剝出乾淨的銅線。他把線纜和管材並排放好,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

  轉身的時候腳底踢到了什麼,半埋在牆根的泥沙里,發出一聲悶響。他蹲下來摳出來——一塊邊緣整齊的鐵片,厚度和切割方式和口袋裡的那幾塊差不多。拇指蹭掉表面的灰土,翻了個面。沒有標記,沒有文字。但邊緣的角度對得上。那三塊在他口袋裡放了很久,他閉著眼都能摸出它們邊緣的走向。現在這塊的切口,和第三塊那條斜邊,像是同一個方向在延伸。

  四塊了。不是散的。每一塊的邊緣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一條線被人一段一段切開,分散在不同的位置等著被人撿起來。


  「帶走。」陳末把那塊鐵片放進口袋裡,和另外三塊疊在一起。站起來的時候手垂在身側,指尖隔著布料碰了一下那幾塊鐵片的邊緣,沒有拿出來看,只是確認它們還在。

  兩人扛起那段槽鋼往回走。廢土上的灰白色光均勻地鋪在開闊地面上,沒有陰影,沒有遮擋。塔體的藍光在他們身後變遠。視野極遠,地平線像一道細線。

  「停。」

  何亮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大約一百米外。一台巡邏機器人在移動,速度比通常的巡航速度慢得多。陳末也停下來,視線鎖在它的運動軌跡上。它的路徑和固定路線不完全一致——沒有沿直線行進,而是在一處開闊地附近做了一個約三十度的轉向,朝他們的方向偏了一些。

  「它改道了。」何亮低聲說。

  陳末沒有回應。距離約一百米,開闊地形,沒有遮蔽。機器人的轉向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正在接近。速度穩定,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這意味著它已經完成了掃描和判定。

  「向右移動。保持現狀,不跑。」

  兩人緩慢向右側移動,步伐均勻,控制在不會引起顯著擾動的範圍內。巡邏機器人繼續前進,在大約三十米處停住。傳感器陣列對準了陳末的方向。沒有警告,沒有移動,只是在掃描。

  陳末站在原地,呼吸保持穩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何亮在他旁邊保持相同的姿勢。掃描持續了大約四秒。沒有移開,沒有轉向。掃描完成了,它在等待確認指令。

  何亮注意到了停頓的時間——比平時更長。

  然後,西側廢墟的陰影中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聲,大約一百二十米外。不大,但在開闊的廢土上足以被接收到。像有人踢到了鬆動的金屬板,或者什麼東西從高處落到了硬地面上。只有一次,然後停了。

  巡邏機器人的傳感器短暫地朝那個方向偏轉了一瞬,然後恢復對準陳末。但那一瞬間,它的目標判定被阻斷了一下。在它再次確認之前,指令層已經收到了新的評估——優先級變化讓目標不再是最值得關注的方向。它恢復了巡邏狀態,轉身,沿另一條路線離開了。

  何亮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它本來可以不停下來的。它停下來了。而且停的時間比平時長——像是在等什麼……」他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在用說話來確認自己到底信不信這件事。「剛才那聲金屬撞擊聲你聽到了吧?不是風。不是我們踩到的。是有人故意的。專門搞出動靜來引開它。會是誰呢?」

  陳末沒有回答。他看著機器人離開的方向,然後把視線轉向西側廢墟。那片陰影里沒有人影。金屬撞擊聲的來源已經安靜了。他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有看到任何移動的跡象。

  「走吧。」

  回到營地時,天還沒完全暗。何亮把槽鋼放下,蹲下來檢查斷裂面。「剛才那台機器人停頓的時間,不像是系統延遲,」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陳末沒有回答。他放下工具,在小型轉化器旁邊坐下。轉化器里的藍色火焰已經縮得很小,在灰燼中一明一滅。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四塊紋理鐵片,並排放在膝蓋上。邊緣的切割方式相似,厚度略有差異。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標記,沒有文字。

  何亮看了他一眼。「又撿到一塊?」

  「嗯。」陳末把那塊新的和另外三塊放在一起。「拆管道的時候發現的,牆體後面。」

  何亮沒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向那截槽鋼,開始處理邊緣。陳末坐在原地,把那四塊鐵片並排擺在膝蓋上。邊緣都有切割痕跡,但厚度不完全一致。他沒有試圖把它們拼起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把它們收回口袋,靠著牆坐好。

  遠處的巡邏機器人已經恢復了固定路線,聲音穩定,沒有異常。何亮坐在他對面,開始啃乾糧。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亮把碎屑拍乾淨。「剛才那台機器人——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打斷了它?不是系統故障吧?系統故障不會停得那麼准。」他的語速又提上來了,「一定是有東西。有人故意引開了它。這附近不止我們兩個人?我們每天都在這裡挖、這裡拆,會不會早就有人盯上我們了?不對——是盯上這片區域了。那我們以後不能每天都來……」

  他像是還要繼續說,但看到陳末沒接話,聲音才慢慢低下去,自己收了尾。

  陳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它掃描你的時候——它會知道你能不能繼續活著嗎?」

  何亮沒有回答。陳末也不知道答案。

  ——

  幾千公里外,穹頂城中央廣場上那三尊全息影像還在旋轉。喬治的影像側著頭,像是在聽一個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喬治本人正從那下方經過。懸浮車在廣場邊緣減速,他透過車窗看到自己的全息影像懸浮在二十米高的空中,側著臉,姿態鬆弛,像在沉思。他不記得那次被採集的瞬間了。但他想,如果那個影像真的有耳朵,它到底在聽什麼?他自己都不確定。

  他剛剛關掉了終端。屏幕上最後停留的是一份運行狀態報告,自動推送的,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幾行乾巴巴的數據:

  計劃名稱:算法人類計劃(第二階段)

  運行狀態:正常

  目標生命周期狀態:存活

  預計進入第三階段時間:2190-2198年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那個不存在的人。他從未見過他。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在哪座塔的腳邊住著。他甚至不確定那個路徑是否真的還在運轉——他只是需要相信它在運轉。

  懸浮車駛出廣場,那三尊影像在後視鏡里縮小,變成三個光點。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那裡,像計劃本身一樣,不需要被注視也能繼續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