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塔底

  十年之後。

  穹頂城下方,隔著隔離帶和成片被鹽鹼化侵蝕的廢墟,是廢土。

  蜂巢塔矗立在廢土中央,不是一座,是一群。柱狀結構由密封通道彼此咬合,塔體表面覆滿成排的營養艙,每一排都在發出恆定的藍光。遠遠看去像一具巨大、未完工的生物——鱗片密密麻麻,每一片都裹著一顆人類的大腦,懸浮在淺藍色液體裡,仍然在向塔體輸出著什麼。

  塔腳四周是碎石和金屬碎屑,舊建築的骨架還立著幾根,牆體剝落,露出鏽紅的鋼筋。一座只剩三面牆的廢棄底樓里,幾個棄民圍著一台拼湊出來的小型轉化器。碎塑料和油污廢料塞進反應室,催化後噴出一小簇藍色火焰,火不大,但比直接燒木料乾淨得多,也不會把煙柱拖上灰白色的天空。

  一個孩子蹲在轉化器旁邊,用一根鏽蝕的金屬條撥弄底部積存的殘渣。十歲上下,深灰色外套大得不合身,袖子卷了兩道,還是把手指蓋住了。褲腳拖在地上,蹭滿廢土的灰。

  「我想讓老周幫我做一個信號接收器。」陳末說,「這樣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也許能收到我爸爸的信號。」

  他把一塊舊設備組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地面。「信號線沒有完全斷開,」他停了一下,「應該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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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亮掃了一眼那東西,又咬了一口乾糧。「你爸都失蹤一整年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下一句,「就算做出接收器來,收的也是低頻聲波,不是人說話的聲音。」

  陳末沒接話。他把組件翻了個面,確認線路板的位置,又放了回去。

  何亮看了一眼陳末,沒再往下說。他換了話題:「我今天挖到三塊金屬片、兩段線纜、一塊舊太陽能板,裂了但能用。夠做一個維修組件了。」

  「哦。」

  何亮放下太陽能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撿到什麼了?拿來我看看,別把值錢的東西當廢鐵扔了。」

  陳末沉默了一小會兒,從口袋裡取出那塊紋理鐵片,遞過去。何亮接過來,翻了個面,對著光瞄了一眼,還給他。「邊緣切割過的,不是折斷的。但沒用,沒接口,沒線路,沒零件。換不了貢獻點。」

  「我知道。」陳末把它放回去。「就是覺得它不一樣。」

  何亮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再說話,繼續掰那塊太陽能板的碎邊。「不一樣的東西在廢土上多了。不一樣不代表有用。」

  「可能吧。」

  「在哪兒撿的?」

  「南邊,舊工業區邊緣。插在牆體裂縫裡。」

  「裂縫裡?」

  「嗯。」

  「聽起來像是被放在那裡的。」

  「像是。」

  何亮沉默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灰,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末口袋的方向。「你總能注意到這些沒用處的東西。」

  陳末沒有回應,繼續嚼乾糧。

  何亮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我跟你說件奇事,剛才老周說,塔里又運出來一批舊繭艙。舊的換掉,新的裝進去。但他說那些運出來的舊艙體……燈還亮著。」

  陳末的嘴停住了,那一口沒咽下去。「你是說裡面的那些腦子……還活著就運出來了?」

  「他沒說活著沒活著。就說燈還亮著。」

  陳末沒說話。蜂巢塔表面的藍光仍然在一排一排地流動。

  「他在哪?」

  「就在那邊的舊管道口。」何亮抬了抬下巴示意。

  陳末站起來,把那塊舊組件收回口袋。

  何亮看著他:「又去找他?」

  「嗯。」

  「上次你去什麼都沒問出來。」

  陳末已經走出幾步,沒有回頭。「這次不問我爸的事情了。問他接收器還差什麼材料。」

  何亮沒有再叫他。他坐在原地,看著陳末的背影被廢墟吞掉,低下頭,繼續掰那塊舊太陽能板的碎邊。

  陳末往廢墟深處走。天色正從灰白沉向深灰,遠處巡邏機器人的聲音節奏固定。他繞過一段拐角時,一台機器人剛剛完成了一次清理,藍光正在收起,地面上多了一攤正在變深的痕跡。路人繞開它,繼續走。沒有人低頭。

  陳末沒有停。他繞過轉角,在一段扭曲的舊管道旁邊找到周廣林。

  老人蹲在地上,面前那根管子鏽得不成樣子,他沒在修,只是在看。身邊放著一隻舊鐵盒,盒蓋開著,裡面躺著一截已經失效的舊式電路板——邊緣切割整齊,接口處鍍了一層已經發暗的防氧化層。那東西在廢土上沒有任何用處,但他把它保存得很好。

  陳末蹲下來。他看了一眼那隻鐵盒,沒有開口。

  周廣林順著他的目光落下去,伸手把那截電路板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回去。「北海城拆掉那年留下來的。那時候我還年輕,在數據協調塔下面做維護。」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該說多重,「——你爸以前來的時候也看過它。他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老周,你留著這東西,是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誰。』」

  陳末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鐵盒,然後移開了目光,落在面前那根鏽管上。

  「你要是能找一段可替換的管材回來,我給你兩塊乾糧。」

  「我沒有。」陳末說,「但南側舊工業區那邊有一段,接口還能用。」

  周廣林的手停了一下。「南側?」

  「嗯。管壁還在,沒鏽透。」

  「你想要什麼?」

  「一個信號接收器。」陳末說,「能收到舊信號的那種。」

  周廣林把視線從管道上移開,看了他一會兒。「接收器不是乾糧能換的。線圈、線路板、天線接口,這些東西不是隨便撿撿就有。」

  「我可以去找。」

  周廣林低頭回去看那根管子。「你帶回來夠兩段用的管材,我可以幫你做。」

  陳末把那塊舊設備組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地上。「線路板還在,信號線沒斷。你看看能不能用。」

  周廣林拿起來翻了個面,手指沿著線路板邊緣走了一圈。「外殼碎了,但裡面的沒斷。接口位置還在,缺幾個對接件。你要是能找到銅線圈和合適的管材,這塊板子能重新用起來。」他放回地面。「能做成接收器。」

  陳末把它收回去,和鐵片分開放。「管材歸你,接收器歸我?」

  「材料夠用的話,剩下的邊角料可以給你做點別的。」

  陳末點了點頭。兩個人都沒有走。

  「塔體最近有變化嗎?」陳末問。

  「你指什麼?」

  「何亮說你看到運出來的舊繭艙,裡面燈還亮著。」

  周廣林沉默了一會兒。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管道表面,鏽屑掉下來。「我見過很多次換繭艙。舊的運走,新的裝進去。從來沒有一次,舊的出來的時候,裡面還亮著。」

  陳末沒有接話。燈還亮著意味著供給沒斷,意味著那些大腦可能還活著。這個念頭他沒有說出來。周廣林也沒有繼續。

  老人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停住。他的目光在陳末口袋裡那截鐵片輪廓上落了一瞬。「你最近有沒有撿到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不是零件,不是廢鐵,像是有人放在那裡的。」

  陳末想起那塊紋理鐵片。「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

  周廣林站了一會兒,像是從記憶深處撈起一件舊事。「你之前問我你爸的事。我記得一件事——他以前經常帶回來一些舊東西,鐵律廳的零件、管道層里挖出來的碎片。他說他在試著理解那些被忽略的線路。」

  「後來呢?」

  「後來他開始留意那些邊緣整齊的紋理鐵片。還問我有沒有見過類似的。」周廣林停了一下,「那段時間他好像一直在找什麼。」

  陳末的手在口袋裡碰了一下那塊鐵片的邊緣。

  周廣林轉過身來,走回來,彎腰從工具箱內襯裡摸出兩塊東西,放在陳末面前的地上。兩塊紋理鐵片,比陳末那塊略小,邊緣同樣整齊,同樣被切割過。

  「你爸留下的。」周廣林說,「他有一次從舊工業區回來放在我這裡,說回頭來取。後來他沒有來取。」

  陳末伸手拿起來一塊,翻了個面,又翻回來。重量和觸感,和他口袋裡那塊一模一樣。

  「他說過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嗎?」

  「沒有。」周廣林說,「他問過我——『有沒有見過邊緣被切割過的紋理鐵片?』他就問了這一句,我沒追問。他那時候在找什麼,我不知道。」

  陳末把那兩塊鐵片放進口袋裡,和另一塊分開放。

  蜂巢塔底部一圈基座,混凝土裡嵌著金屬,表面塗了深灰色的塗層。基座和地面之間裂了縫,雜草長出來過,但很快就枯死了——塔體周圍二十米內連耐鹽植物都站不住,灰白色的沙土露在外面,像是被什麼重東西反覆碾過。

  周廣林和陳末沿著基座邊緣走,避開滴水的管道接口。走得比平時慢,視線落在塔體表面排列成行的繭艙上。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

  半透明的外殼,淺藍色液體,一顆大腦懸浮在中央。灰白色的組織表面布滿細密的血管紋路,偶爾因為液體循環的微流偏轉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像一片正在水裡慢慢翻面的舊樹葉。它沒有身體,沒有四肢,沒有臉。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裡,什麼也不做。

  不需要找吃的,不需要在冬天早晨挖凍硬的地面,不需要在巡邏機器人掃描光經過的時候壓低身體。陳末看著那顆懸浮在液體裡的、蜷縮著的器官,忽然想到——那也是一種活法。說不定更好的活法。

  但他沒有在那顆大腦面前站太久。他低下頭,繞過一段正在滴水的接口,向塔體底部那段通道入口走去。門沒有鎖,從來沒人鎖過。

  陳末跟著周廣林側身進入。走廊窄,燈是應急的那種淡綠色,管道和電纜束暴露在兩側牆壁上,表面凝著水珠。空氣悶,帶著金屬和潮濕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們在通風口前停下來。陳末透過格柵的縫隙朝里看——塔體內部的繭艙排列層,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艙體,一隻挨著一隻,每一隻裡面都有一顆懸浮的大腦。燈光偶爾從恆定的藍色變成閃爍的白色,像一次呼吸,然後恢復。他沒有數,太多了,往深處看去只剩成排的輪廓,像一片被黑暗吞沒的舊樹林。

  「你在看什麼?「

  周廣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陳末沒有回頭。「這裡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周廣林說。「你也不會想數的。「

  陳末轉過身。周廣林站在走廊的陰影里,深灰色外套,手裡提著一隻舊工具箱,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神很平。

  「你進來過很多次?「

  「很多次。「周廣林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來取扳手。「塔體底層的維護,有一部分是棄民做的。機器能做的事情不夠多,管道更換、艙體檢查、小修小補——這些有時候要人手。「

  「這些人……他們知道自己在裡面嗎?「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選擇忘掉。「

  陳末的目光重新落回通風口。「我們怎麼才能進去啊?「

  周廣林的手停了一下。「你想進去?只有變成腦子才能進去。」

  「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棄民排著隊要變成腦子?」

  周廣林沉默了一會兒,擰螺栓的動作停了下來。「因為外面的日子太苦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苦到你不願意再醒來看到第二天的灰白色天空。」

  陳末站在通風口前,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藍光。那些大腦安靜地懸浮在淺藍色液體裡,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巡邏機器人的藍光落在它們身上。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會願意走進繭艙——不是因為那裡有什麼好東西在等他們,是因為外面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下來的東西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這些位置……會一直空著嗎?」

  「不會。」周廣林把扳手放下來,「有些大腦會死,信號輸出低於閾值之後會被處理。繭艙空了,育生艙培育的新大腦會補上來。數據記錄不斷,能量輸出不斷。系統只顯示『該繭艙數據輸出達標』,不顯示『換過人』。」

  陳末沉默了一下。他把手從通風口格柵上收回來,轉頭看了周廣林一眼。「所以你排了號?」

  周廣林擰著螺栓,沒有抬頭。「排了。不是為了一定要去那裡。只是不想再這樣活著。」

  陳末沒再追問。他看著周廣林的舊扳手在那顆螺栓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均勻的金屬咬合聲在走廊里迴響。

  「這些繭艙是什麼時候建的?「

  「戰後。「

  「什麼戰後?「

  「那場大災變之後。「周廣林擰了一下管道接口,金屬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那場災難把城市轟平,也把活下去的基礎設施毀了。水源污染了,莊稼長不出來了,食物鏈斷了五六年。活著的人比死掉的人少。有人提了個方案——把人放進設備里,讓設備替他們活著。不需要再提供食物和水,設備用最低能耗維持,然後從系統里抽副產品——生物電信號、能量殘餘——來補充整個世界的能源。「

  「聽起來繭民像是電池。」

  「差不多。」周廣林停下來。「塔體的運轉依賴穩定的生物電信號。那些繭艙里睡著的東西,持續產生一種很弱的信號,和能源系統耦合在一起。信號斷了,塔體的某些功能層就開始降級。」

  「那些信號去了哪裡?」

  周廣林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去穹頂城。穹頂城裡的燈、懸浮車、恆溫空氣、機器人——所有的能量都從這裡走。包括那座空間站。你在廢土上看到的這些藍光,不只是在照亮塔體本身。它們在點亮穹頂城裡的每一盞燈。」

  陳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穹頂城裡的人知道電是從哪裡來的嗎?」

  「他們不需要知道。「周廣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按開關。燈亮了。行了。」

  他轉身去提工具箱。「該出去了。待久了溫度調節系統會把你標記成異物。」

  陳末跟著他往外走,出門前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通風口外面的繭艙。藍光還亮著,安靜地,像什麼都沒說過。

  外面的空氣比塔內冷,深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周廣林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陳末快走兩步跟上去。

  「那個方案——把繭民放進設備里——是誰提的?」

  周廣林沒有停。「源核。」

  「一起提的?」

  「不。喬治一個人提的。「周廣林的聲音短促,像是這件事情不值得說太多。「他說人類已經消耗得夠多了,現在需要讓人類本身成為資源。馬斯克沒表態。劉曦在會議記錄里寫過一句,後來被刪掉了,有人在舊資料里見過。」

  「什麼話?」

  「『人類是資源。但資源也需要被記住。』」

  周廣林說完這句話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想把那句話從自己身上拍掉。

  陳末放慢了腳步。那七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聲音不大,但沉。「資源也需要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