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動了。
不是爆炸後的餘震,是持續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上來的振動,壓在腳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層深處碾過來。
領主側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南邊,廢土更深處。那裡的地平線上先出現了一個小點,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成片的灰影。它們從灰白色的光里浮出來,像碎掉的金屬片正在重新向同一個方向聚攏。
一個軍團的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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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輛武裝車打頭。底盤厚重,懸掛系統經過多次改裝,輪胎嵌著磨損的防滑釘。車身覆蓋著複合裝甲板——底層是舊時代的軍用陶瓷板,表面焊著從廢墟里切割下來的增補鐵板,焊道粗糙,新舊色塊拼接成不規則的紋理。前保險槓嵌著一排齒狀金屬件,向前伸出半米,表面覆著乾涸的深色沉積物。車身外側掛著舊時代的軍需儲物箱,部分箱體表面還保留著褪色的密封條和標識標籤,已被磨損到無法辨認內容。一根細長的舊式天線從第一輛車頂伸出,末端裸露的金屬線纜在風中保持恆定的弧線。
四輛之後是三輛運輸車,底盤更低,軸距更寬。車體覆蓋著深灰色的輕質合金板,表面有規律排列的減重孔,部分區域補焊了不同厚度的金屬層。頂部覆蓋灰色防水布,被繩索交叉固定在車體側面,布面繃緊,邊緣被風磨損成不規則的線頭。兩輛載人車跟在運輸車之後,車廂內側的座椅框架直接焊在底盤上,護板加焊了額外的支撐件,邊緣用舊膠條包裹。車斗里的人在行駛中保持著各自的位置,有人在護板內側坐靠,有人蹲在車廂中部,有人站在護板邊緣,用舊式安全帶把自己固定在鎖扣上。他們的深色外套表面有不同程度的磨損痕跡,肩部和肘部加縫了增補布料。沒有人交談。末尾是一輛維修車,車頂立著一組可摺疊的信號陣列,陣列下方掛載著一台小型發射裝置,排氣管持續排出灰白色的廢氣。
煙塵從整個隊列後方升起來,拖成一道厚重的長尾,緩慢擴散,像一條正在移動的舊河流。領主站在原地,右腿關節響了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聲,像某個舊設備的內部結構正在持續承受負荷。
領主認出了那些旗幟。
他彎腰,把左輪手槍從地上撿起來,彈巢轉了一圈,還剩幾發。他從側袋摸出子彈,一顆一顆壓進去,合上,抬眼,手指搭在槍管上。
車隊已經更近了。
「來吧,今天就殺個痛快吧!」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不知道能對上幾個。但手還算穩。
隊列在前方約五十米處開始減速,然後停下。發動機沒有熄火,低沉的轟鳴聲從車隊同時傳出來,在開闊地上形成一種疊加的、無法分辨出單一來源的低頻振動。車斗里的人沒有下車,但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領主身上。
指揮官謝爾蓋·伊萬諾夫——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邁下來。落地時右腳先踩實,然後是左腳,像每一步都在確認地面能承受他。他站直了身體,偏過頭朝領主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先是落在那半張鐵面上,然後再到那條落地時多了一瞬停頓的右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在發動機低頻中被壓成一種扁平的、帶著粗糙感的音色:
「他媽的。一個亂七八糟的組裝人。」
格里高利從駕駛座探出頭來,下巴擱在手臂上,往領主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謝爾蓋的後腦勺,聲音從車窗里飄出來:「動靜搞這麼大,我還以為是蜂巢塔炸了呢。結果就一個人。一個半個人。」
謝爾蓋看著他,像看著一隻正在朝車輪方向走的老鼠。他偏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領主,仿佛他的身形比這個改造人還要巨大:「你看到了我們。掏物者,所以你不能活著。」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死在你身上算是一種解脫吧!」
他沒有等回應。他偏過頭,朝第二輛車的方向,把聲音送到發動機轟鳴聲之間的那個間隙里:「阿爾喬姆。」
第二輛車的車門打開了。阿爾喬姆從副駕駛座上邁下來,落地時右腳先踩實,然後是左腳,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膝蓋過度的彎曲,肩膀沒有調整。他站直了身體,深灰色作戰服左臂上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用極細的線密實地走完了一條直線。他身上穿著歸零戰線為數不多的那具M-6戰鬥外骨骼——舊時代工業載具改裝的,表面塗層已經磨損成暗沉的灰褐色,關節處有反覆維護過的焊痕,但它還在運轉。驅動電機持續發出一層極低的嗡鳴,細密的,穩定的,像一台不斷調整自身狀態的舊機器正在等待指令。
他腰間掛著一把短刃,但那東西看起來不太像刀。刀鞘是舊金屬板彎成的,表面有劃痕。刀刃沒有露出來,但刀柄比普通的冷兵器更厚,靠近護手的位置嵌著一組金屬接口和耦合結構,像是被設計用來連接某種外部供能裝置的——剛好能卡進M-6戰鬥外骨骼腰側的供電埠,像一把被改裝過的工業工具。
他偏過頭看向領主,目光在領主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看見的同時就已經知道了結局。
領主沒有後退。他的右腿關節又響了一聲,但那一聲和之前不一樣,更短促,像是他刻意讓那條腿站穩了。他把左輪手槍從槍管朝下轉成了槍管朝前,手指停在扳機護圈外側,沒有扣進去。
他看著阿爾喬姆朝自己走過來。步速均勻,沒有變化,每一步都在縮短距離。領主等他走到差不多的時候,才開口:
「阿爾喬姆。「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名字,「我聽過你。「
停了一下。
「來,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落得很清楚。不是挑釁,是已經確認過要說的話,只是等到了合適的時機放出來。
他沒有等回應。他把手指滑進扳機護圈內,開始射擊。
第一發打在阿爾喬姆右前方約一米處,灰土被擊出一團細碎的塵霧。阿爾喬姆的步速沒有改變。第二發更近了一些。第三發掠過左肩位置——阿爾喬姆在那一瞬間偏移了重心,幅度剛好讓子彈從他身邊過去,然後他往前邁出了最後兩步。他沒有拔刀,他的右手越過刀柄,拇指外側推開刀柄末端的保護卡扣,刀鞘底部的供能接口在那一瞬間和M-6戰鬥外骨骼腰側的供電埠完成了耦合連接——刀刃內側那道暗色的石英條從灰色變成了暗紅色,然後是深橙色,然後穩定在臨界點上,在持續的高頻振動中保持著那個狀態。
他拔出刀柄末端時動作極短,手指不是握住的,是捏住刀柄末端最窄的那個位置,用拇指和食指和中指控制著它的方向。刀刃朝下,刀尖指向地面,沒有弧光,沒有火焰,但刃口周圍細微的塵埃開始在空氣中出現異常的懸浮軌跡,像是被某種持續的熱源推開,又卷回來,反覆循環。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刀刃已經完全穿過了領主的右臂關節。
領主沒有聽到刀刃切過金屬的聲音。他聽到的是關節處連接結構被切斷的聲響——像一根繃緊的線忽然斷了。整條右臂從肩部以下脫落,砸在灰土上。關節護板被切成兩半,內部結構暴露在外,線纜末端在空氣中捲曲,電路板冒出一層極薄的煙。左輪手槍還握在那隻斷手的手指間,彈巢里的子彈在撞擊地面時響了一聲。
領主低頭看著自己的斷臂,安靜了一會兒。他還在站著。失去那條手臂之後,他的重心往左邊偏了一下,然後他調整了站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斷臂里那些正在暗下去的線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任何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已經把刀收回鞘里。刀柄末端的指示燈徹底熄滅了,石英紋路恢復了完全的灰色,像一段已經完成工作的舊金屬。他看著領主,沒有移開目光。
「掏物者。「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歸檔了的東西,「你把自己拆成零件。臉換了,腿換了,肩膀換了。你在廢土上踩別人的頭活到今天,改得越多,越不像人。「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領主臉上那塊金屬板的邊緣上。
「我見過你們這種人。為了進去,什麼都換,什麼都舍。最後連一張完整的臉都保不住。「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領主站著,右肩接口還在冒煙。
阿爾喬姆側過身,朝第二輛車邁了一步。然後他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側臉的方向飄過來:
「你活著比死更痛苦。「
他抬起右手。
「但你是自己走到這一步的。」
領主的肩膀猛地抬了一下。那半張完好的臉上,嘴角抽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喉嚨深處頂上來。他的聲音沒完全出來,只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嘶啞,渾濁——
「你算個什麼東西……「
「砰……」
槍聲很短。在發動機的低頻轟鳴中被壓縮成一聲乾裂的脆響。
領主的頭朝側面偏了一下,他的膝蓋先觸地,然後肩膀,然後側臉————那半張完好的臉側貼在灰土上,眼睛朝向了光脈的方向。右肩的煙還在冒,但已經越來越薄了。他沒有閉眼,但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
阿爾喬姆把槍收回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關門。
后座上,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史蒂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那具屍體。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像一個正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情的觀眾。
格里高利的聲音從第一輛車的車窗里飄出來,比之前低了很多:「我說了。半個人。」
沉默了兩秒。「不堪一擊。」
謝爾蓋沒有說話。他拉上車門。發動機的聲音回到相同的音高。車隊重新啟動。史蒂夫坐在后座上,一直看著領主趴在地上的方向,看著那根光脈在灰土裡亮著,沒有人去碰它。車隊繼續向北側方向駛去,煙塵從輪胎後方升起來,覆蓋了剛才停留過的地方,填平了領主躺過的那一小塊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