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車隊沒有減速。它們在向北側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巡航速度,在灰白色的光線下拖出一道移動的長影。大約二十分鐘後,那片煙塵的輪廓被風拉散了,變成了更淡的、均勻的灰色,和廢土上方的懸浮顆粒層混在了一起。

  017號塔的輪廓開始在前方的地平線上顯現出來。深灰色的金屬質感,藍光在塔體表面一排接一排地亮過去,從塔基延伸到塔頂,像一根正在被垂直拉伸的燈柱。

  車隊在距離塔體基座大約一公里處開始分散,按照預定編隊進入各自的位置。四輛武裝車在正面展開,三輛運輸車停在側翼的廢墟掩體後方,兩輛載人車從外圍繞行向塔體南側移動。維修車留在最後方,天線升起,正在掃描周圍通信波段。

  塔體的藍光還在流動。爆炸聲撞在塔壁上被彈開,煙塵裹著碎石從塔體表面滑落,但藍光沒有中斷。那些排列在塔體表面的繭艙仍然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節奏,每一顆懸浮在淺藍色液體裡的大腦都還在持續輸出著信號。

  歸零戰線進入維護層不到四分鐘,鐵律廳的機器人就開始從塔體底層外圍通道湧入。不是在追擊——是在填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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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從南側出口同時湧出,白色與深灰塗裝,步速間距完全一致。它們在出口處完成編隊展開,沿著底層路徑迅速散開,像一層正在翻卷的金屬網,覆蓋所有可被填充的縫隙。

  塔腳那片由舊鐵皮和廢木料拼成的聚居地擋在了它們的行進路線上。機器人沒有停。第一台穿過中心,鐵皮被推倒、碾壓、壓進灰土。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依次通過。聚居地在三分鐘內被完全抹平,碎片與地表融為一體,只剩下凹陷和沉降的痕跡。來不及離開的人被隊列擠壓到邊緣,有人試圖從側面跑出去,被截住,推倒,第二台、第三台從同一條路徑經過。隊列已經過去了,地面上還留著輪廓。

  塔體北側主通道,歸零戰線遭遇了第一波正式接觸。三台機器人從垂直管道接口降下,封住後退路線,正面兩台從通道深處駛出,五台接入同一戰術序列,在主攻組前後同時構建攔截節點。歸零戰線的行進速度被壓到了零。

  謝爾蓋的聲音從通信頻道里傳出來,帶著干擾:「主攻組,報告位置。六分鐘後撤離。重複,六分鐘。「

  主通道內,阿爾喬姆站在隊列中央,M-6外骨骼的驅動電機維持著穩定的嗡鳴。他右手握住了伏特槍的握把,槍管下方那組脈衝線圈正在發出一層極低的鳴響。第一台機器人沿直線推進,側後方第二台和第三台從不同角度接近,間距交替偏移,角度太分散了,單次放電覆蓋不了兩台以上。

  阿爾喬姆在距離縮短到七米時扣動扳機。弧光從槍口向前延伸,擊中第一台的頭部傳感器陣列,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機器人的推進速度下降,步態出現了一瞬間的偏差,但冗餘模塊介入後恢復了基本運動功能——它還在動,只是慢了。他沒有停頓,第二發已經推出去了,弧光擊中右側那台的前裝甲,脈衝在金屬表面蔓延,同樣減速,同樣沒有完全停止。

  伏特槍的脈衝線圈開始發燙,槍管下方升起薄薄一層熱氣。

  側翼步兵在通信協調下進行位置交換,部分轉向側面通道防禦,其他人留在主通道保持壓制。通道前段正在被壓縮。後方三名步兵用舊式步槍壓制那三台從垂直管道接口降下的機器人,動能武器對裝甲損傷有限,但能把它們釘在原地。

  奧列格從隊列後方跑來,手裡捏著一枚舊式電磁脈衝手雷,塞進一台機器人底盤與地面的縫隙中,退開。脈衝觸發,機器人推進速度明顯下降,但側翼另一台已經從側面繞行,避開了有效範圍。

  奧列格蹲在檢修口旁,線纜接入維護埠,數據正在傳輸,進度條在緩慢移動。距離六分鐘截止還差不到四分鐘,新的機器人從主通道另一側備用路線進入戰場,速度更快,方向交替。空間正在被分割,歸零戰線的接觸線被拉伸到了極限。

  奧列格的讀取終端指示燈恢復了綠色。傳輸完成。他拔下線纜,收進防護箱,轉身。右手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枚電磁脈衝手雷,看了一眼指示燈——綠色,正常。他沒有猶豫,拇指挑開保險栓,朝主通道側壁備用路線入口的方向甩出去。

  手雷滾進夾層空間,在幾台新進入的機器人腳下觸發。脈衝擴散開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金屬摩擦聲和步進電機的低鳴在那片區域中斷了幾秒。推進速度被截斷了一瞬。

  奧列格沒有等它們恢復。他朝阿爾喬姆的方向喊了一聲:「空坂的軌跡到手了。撤。「

  阿爾喬姆開始後退。不是轉身,是面朝通道深處向後移動,伏特槍的槍口始終指著前方。M-6外骨骼的驅動電機在持續負荷下發出比平時更低的嗡鳴,他每退一步都踩在剛才站過的位置上,保持身體穩定,槍口指向沒有偏移。

  步兵從他兩側依次經過。有人壓著肩膀跑向出口,有人拖著受傷的同伴,有人一邊跑一邊朝身後的方向補槍,彈殼在通道地面上彈跳,滾進陰影里。隊列在收縮,間距在擴大。一隊步兵到達出口時沒有減速,直接衝過門框,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被拉長成一陣散亂的悶響。然後是第二隊。然後是第三隊。

  沒有人回頭。

  阿爾喬姆還在退。他已經退出了大約二十步,通道在他的視野里被壓縮成一條窄長的矩形,兩側牆壁上的應急燈在他經過時依次熄滅,留下一段段被照亮的短間隔。前方的機器人正在推進,步速沒有明顯變化,步步緊逼,從正前方追來,從右側的維修通道口擠出來,從左側管道的夾層間隙中探出。

  「它們想包抄。「頻道里傳來奧列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通道結構削薄了很多。

  阿爾喬姆開了一槍。不是瞄準,是把槍口指向正前方,放了一發電弧。弧光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約三米的弧線,擊中最前面那台機器人的胸部裝甲,電弧在它的金屬表面上蔓延開來,覆蓋了軀幹和右臂的連接處。它的推進速度出現了一瞬間的偏差,步態紊亂了一拍,右臂的驅動關節發出一陣短促的雜音,然後恢復了——冗餘模塊已經重新校準了輸出。它還在走。

  伏特槍的供能包指示燈跳到了黃色。那個顏色在通道的暗處里顯得像一顆正在變燙的眼珠。

  阿爾喬姆又開了一槍。這一發打向右側維修通道口探出來的那台機器人,弧光擊中它的側翼裝甲,沒有貫穿,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正在冷卻的焦痕。機器人的推進姿態偏移了一個角度,它的左腿落地時比右腿慢了半拍,然後它重新調整了重心。它還在走。

  他不再瞄準單個目標。他把伏特槍從一隻手臂移到另一隻手臂,手指在扳機上保持著半扣的狀態,三秒一發,三秒一發,每一發都打在距離最近的那台機器人的行進路徑上,用弧光的落點迫使它的步態出現偏差。不是阻止,是在延緩。他把自己的後退速度和機器人的推進速度之間的差值控制在一個他能維持的範圍內。

  但他知道那個範圍在縮短。

  身後的腳步聲正在變少。有人在出口處喊了一聲,聲音被通道結構和發動機的低頻轟鳴切割成碎片,他聽不清內容。又一聲喊叫從他的右後方傳過來,他聽到了「門「這個字。門正在關上。

  他加快了後退的速度。不是轉身跑——他把每兩步之間的時間間隔縮短了,腳掌落地的節奏從沉穩變成急促。他的呼吸在變重,外骨骼的驅動電機在他加快速度的同時開始發出一種更尖銳的聲響,像是一根纜繩正在被拉得太緊。

  正前方那台機器人已經重新調整了姿態。它在利用他後退加速的瞬間縮短了距離。它向前邁了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長,步進電機在連續加速的過程中發出一陣細密的金屬高頻振動聲。它正在進入自己的最優追擊範圍。

  阿爾喬姆抬槍。扣扳機。

  伏特槍的脈衝線圈發出一聲悶響,弧光的長度只有標準放電的三分之一,像一截正在斷線的火花。它擊中機器人的前裝甲,在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小點,沒有擴散,沒有蔓延。那台機器人甚至沒有減速。

  供能包的指示燈變成了紅色。

  阿爾喬姆把伏特槍收回來,掛回腰側的掛扣上,沒有回頭看。他的右手從腿側的刀鞘上方掠過——沒有拔刀,只是把手掌按在刀柄的末端,確認它還在。然後他開始跑,全速地,向後移動的姿勢已經被拋棄了,他轉過身,朝出口的方向衝刺。

  在他的身後,機器人的推進速度在那一瞬間得到了釋放。沒有了脈衝壓制,它們的步態恢復到標準狀態,步速提升到了預設的最大值。巷道盡頭的光正在變窄——門正在合攏。

  阿爾喬姆在距離出口大約十米時看到了那道光縫。它正在變細,正在從一道可容兩人並排通過的開口收縮成一道只能側身擠過的窄縫。他把自己壓低了一些,肩膀前傾,把重心轉移到前腳,像在空曠的平地上衝刺一樣。

  最後兩步他沒有跨。他用了跳的,右肩在前,左側的身體後縮,整個人側著身子從門框邊緣那道還在縮小的縫隙里穿了過去。

  他落地時右肩撞在地面上,身體翻滾了一圈,滑到走廊的金屬地面上。門在他身後完全閉合,金屬咬合的聲音沉重、緩慢,磨損的部件與門框之間的阻力逐漸增大,然後徹底貼合。通道內的聲響被隔絕了。

  他躺在地面上,呼吸急促。外骨骼的驅動電機在持續輸出之後仍然在發出衰減的嗡鳴,逐漸降低,逐漸穩定。


  歸零戰線的運輸組已經抵達塔體基座北側的指定位置。其他進攻組也結束了戰鬥並完成了集結。

  第二輛運輸車後廂固定著十六台標記為「待替換「的舊式繭艙,運行指示燈還亮著。第一輛運輸車裡裝著從維護層拆下來的通信中繼模塊和信號放大器——撤退前技術員切斷了兩條塔體北側的主要通信線路,拔掉了一個中繼節點。第三輛運輸車裝載了三台被癱瘓機器人的核心組件,外殼上帶著電弧灼燒的痕跡,內部結構完整。物資堆在車斗里:兩箱備用能量包,四箱軍需口糧,一箱飲用水,一箱基礎醫療用品,六罐燃料,還有從管道層切割下來的完整管材和兩具信號中繼器外殼,綁在車身側面的掛架上。

  奧列格從通道出口出來,繞到第三輛運輸車尾端,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物資表面,然後轉身朝謝爾蓋的方向比了一個手勢——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

  謝爾蓋看到了那個手勢。他沒有回應。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塔體的輪廓,藍光還在流動,從塔基到塔頂,一排接一排。他收回視線,說了一句:「走了。「

  車隊啟動。有人從車斗側沿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有人把武器橫放在膝蓋上,有人靠著車斗邊緣閉上了眼睛。那股已經繃了很久的勁,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被釋放出來。

  車隊在廢土上持續向前推進,煙塵從後輪兩側鋪開,被風拉長成一道正在變淡的長尾。格里高利的聲音從第一輛車的駕駛座里跟上來,頻率比發動機的轟鳴聲略高:「夠用一陣子了。「頻道里短促地爆出一陣低沉的、沉悶的笑聲,從一輛車傳到下一輛車,像一塊石頭在水面上彈跳了幾次,然後沉下去。

  謝爾蓋坐在副駕駛座上,右手搭在車窗邊緣,看著前方的路。塔體的藍光在後視鏡中逐漸縮小,變成灰白色地平線上一道越來越細的亮痕。

  然後阿爾喬姆的聲音從頻道里切了進來。不高,不帶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他正在確認但還沒有得出結論的事:「有人看到史蒂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