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短促、乾燥。地面被掀開了一塊,碎片飛向空中又落下來,揚起的灰土像一堵臨時豎起的高牆。地面被炸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口,邊緣碎裂,翻出混凝土碎塊和舊金屬彎折的片狀物。陽光從洞口灌進去,斜切著照入下方的管道空間——一段舊式維修管道,管壁是灰褐色的混凝土,表面覆著細密的裂縫和沉澱物。光在管壁上鋪開了一段距離,大約四米,然後被彎道截斷。管道里的空氣帶著一股乾燥的、陳舊的灰塵味湧上來,像被封閉了很久的空間終於被撬開了一道口子。
領主站在洞口邊緣,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直接下去。他的身體太沉了,管道口的寬度不足以讓他順利降落——他的右肩比左肩寬,金屬臂的結構讓他的重心往右側偏移,在這種狹窄開口裡很難保持平衡。他把槍從腰側拔出來,握在手裡,朝管道里喊了一聲:「臭小子。」
聲音在管道里彈跳了幾下,被壁面吸收了一部分,又在彎道處折射了一部分,傳下去的時候已經變得有些變形。他等了幾秒,沒有聽到回應。他又喊了一遍,這次聲音提了一些,尾音在管道里拖得比剛才長。
陳末在管道深處聽到了爆炸聲。地面震了一下,灰土從頭頂簌簌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正蹲在超夢終端旁邊,M-9蹲在他腳邊,傳感器燈穩定地亮著,沒有閃。他正準備離開這個據點——藍沙遺民說過六個小時,但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知道那陣爆炸聲從頭頂上方不遠處傳下來,方向正是他來時的管道入口。
他猛得想起了口袋裡的那根光脈。他全身上下都在那一瞬間頓住了。光脈。周廣林說裡面有追蹤器,他說過他到達終點的時候要處理掉它,他說過他走到哪裡領主都知道他在哪裡。他忘了。他把那根東西放在口袋裡,從舊工業區一直帶到管道深處,帶進了超夢終端所在的房間,帶到了所有那些影像、地圖、金中信的記錄面前。他站起來,手指隔著布料碰到了那根光脈的外殼——微涼的,還亮著,像是剛剛被激活不久。他低頭看了一眼M-9,蹲下來按住它的頂部:「藏好。」
M-9沒有發出聲音,但它的身體低伏下去,退入牆角那台設備與牆體之間的陰影里,傳感器燈從常亮轉為呼吸狀態,像是進入了待機模式。陳末自己沿著管道往光亮的方向走。光從頭頂斜著落下來,越來越寬,把管道壁面照成了一片明亮的區域。他在距離被領主炸開的洞口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了,站在那片光的邊緣,視線越過洞口的輪廓,看見了領主——他站在洞口旁邊,背著光,那半張金屬面板在日光下呈現出一層冷灰色的啞光,像一把被磨鈍的刀片。
「我在。」陳末說。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領主聽見。「我沒有逃跑。我沒有食言。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6個小時,你足足在這裡停留了6個小時,你他媽到底想幹嘛?」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停留了6個小時?」
領主偏了一下頭。視線落在那片光里,落在陳末輪廓的位置,領主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用拇指把槍口朝下壓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出來。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陳末沒有立刻動。但他這次多留了一個心眼。「我可以出去,」他說,「但你要先帶我離開這裡。有人告訴我,這片區域很快會有危險。」
領主的臉藏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那半張完好的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有任何表情。「嗯。」他說。
陳末開始朝洞口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的視線落在領主的面孔上——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張面孔,左半部分皮膚粗糙,眼窩深陷,顴骨的輪廓像被砂紙打磨過。右半部分是金屬板覆蓋著的,邊緣粗糙,有一處接口微微翹起,露出下面暗色的組織,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更深,像是長期處於某種低度的炎症狀態。他的嘴唇是緊抿的,右嘴角被金屬板壓住,不能完全閉合。他的瞳孔偏小,像是長期處於高警覺狀態的人習慣性收縮的結果。那半張臉在光線下顯得更不協調了,金屬的部分不會反光,像是一塊凹陷進去的黑洞,把周圍所有的光線吞進去。
陳末走到洞口下方時遲疑了一下。他的腳在管道壁面上踩了一下,又收了回來。領主站在上面,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塔,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槍口朝下,但他沒有把槍收起來。他的目光落在陳末身上,像在稱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錢的東西。陳末最後還是走了上去。他爬出洞口,站在地面上,離領主大約兩步的距離。灰土在腳底碎開,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個人的距離縮短了,他看見領主眼裡的東西——不確定,懷疑,還有一絲已經燒了很久的怒意。
領主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裡面有什麼?」
「一個據點。」陳末說,「有一台超夢終端。就在管道往前五米的位置。」
領主的目光鎖定了他。「超夢終端。」
「嗯。」
「你從哪知道這種東西的?」
領主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在身側緩慢地抬了起來,停在半空中,像在測算什麼距離。然後動作忽然變了,那隻金屬義肢猛地伸出去,準確地扼住了陳末的喉嚨。手肘在那一瞬間擰轉了一個角度,一股力量順著金屬前臂壓進陳末的脖頸,力道精準,沒有試探的成分。
「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騙我?」領主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你怎麼知道什麼叫超夢終端?裡面還有沒有別人?」
陳末的喉嚨被卡住了,他的腳趾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像是要後退,但身體已經被固定住了。他的聲音從被壓住的氣道里擠出來,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在努力完整:「我沒有騙你……裡面有大陸聯合陣線的資料……資料上寫的……就是超夢終端。」
領主盯著他。那隻手的力道沒有松,但也沒有更緊,像在等下一句。他沉默了幾秒。「大陸聯合戰線……裡面就一台機器?」
「就一台。」
領主的眼神在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變了一下。他從陳末的臉上移開目光,看向洞口下方的管道深處,像是在重新計算什麼東西。他的手指微微鬆了一點力。然後陰影里閃過一個更加迅速的東西,狠狠地撞在領主側肋的位置。撞擊的位置精準——不是金屬覆蓋的部分,是肉的那一側。領主的身體向側面偏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開了。他退了一步,站住了,但他的重心沒有完全恢復。陳末從他手下滑出來,踉蹌了一下,站穩了。他看見M-9從管道深處衝出來,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方向調整,落在陳末和領主之間的地面上,壓低身體,傳感器燈亮著,面向領主。
領主看著M-9,眼神忽然變了。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她媽的你小子……」他聲音里那層繃著的東西裂開了,「果然是在騙我。」
陳末沒有再聽。他把光脈從口袋裡掏出來,用力甩在腳邊的地面上,轉身就跑。光脈摔在灰土上,外殼磕了一下,亮光閃了閃,滅了。領主拔槍,第一發幾乎是緊跟著陳末轉身的動作射出去的,震響在開闊地上炸開,比普通槍聲更厚、更炸裂——槍管上加裝的那段金屬加固件把聲音壓成了更短促、更有衝擊力的一種。子彈從他腳邊偏過去,打在灰土裡,碎片反彈到他腳踝上,擦出一絲熱感。他沒有停。領主上膛,第二發抬起——但M-9動了。它從地面彈起,撞向領主持槍的手臂,前肢扣住他的手腕,傳感器燈在旋轉中拉出一道弧線。領主的槍口被撞偏了一個角度,第二發斜著打出去,在廢土上切開一道淺痕,打在一段舊牆體的基座上,碎石塊四散飛開。他順勢彎腰,把那隻機械狗摁在地面上,一隻手壓住它的背甲,另一隻手重新調整槍口。
「M-9。」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個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上揚,「果然是大陸聯合戰線的遺產!。」
他把槍口抵在機械狗頭部一側的關節接口處。那層外殼的拼接縫在那裡露出一小段磨損的金屬線。他的手指正在收力。
然後陰影里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領主聽到它的時候已經晚了——管道深處那些細碎的聲響,他的人耳沒有機械耳那麼快。那東西從管道出口的陰影里撲出來,貼地滑行,前肢發力,整個身體像一枚被壓到極限後彈開的彈簧。
那那怪物的全貌在日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暴露出來。皮膚蒼白,近乎半透明,像泡過太久的腐肉,表皮起了一層細密的皺褶。面孔還保留著人類的輪廓,但比例全偏了——下頜前凸,顴骨高出一截。脊椎弓起,從肩到腰拉出一道陡峭的弧線,兩臂比腿長,指節粗大,指尖的指甲已經脫落,只剩下磨損的角質層。
領主盯著它,嗓子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他媽的殘體?「
他沒有時間確認。那東西已經撞到面前,領主來不及把槍口從M-9上完全移開,只能側身讓了半步。右腿落地,關節悶響,重心偏了,殘體的前爪從他金屬臂上刮過,三道淺痕留在塗層表面。
他穩住重心,開了一槍。擊中肩部,那層蒼白的皮膚凹陷了一塊,又彈回來,沒流血。殘體只是偏了一下,像被推了一把,然後重新壓上來。
領主側身閃避,嘴裡罵了一聲:「臭小子……給老子設陷阱是吧?「
殘體第二次撲上來,沿弧線繞行。領主用金屬臂格擋,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金屬與角質的撞擊聲悶而短促。他的腳掌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橫線,身體向側面滑了半步。
「行。「他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你他媽跟那小子一起的,是吧?「
左輪手槍在第一輪交鋒中被打掉了,掉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腳,滑到旁邊去了。他沒有彎腰去撿,直接朝洞口邊緣移動,從倒塌的牆體側面摸出事先放好的兩塊炸藥,扣著觸發器。那東西第三次撲上來,他手一揚,炸藥朝它腳底下飛過去。
爆燃。聲音比槍聲厚得多,像一口舊鐵鍋被猛敲了一下。殘體被衝擊波掀起來,摔向牆壁,灰土灌滿了整片空間。領主側過臉,用金屬臂擋碎屑。
等他轉回來,那東西側躺在地上,四肢還在抖,像一台還沒有完全斷電的機器。
領主直起腰。呼吸粗重,金屬關節發燙。左肋被颳了一下,外套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金屬片——他自己的改造,還沒固定好,邊緣翹著,暗色的液體從接縫處滲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肋的傷口,沒有處理。抬起眼的時候,那條機械狗已經不在了。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跑的。
他面向陳末消失的方向。邁了一步。右腿關節比平時更重。
「我一定要殺了你。「聲音從胸腔里推出來,嘶的,「你他媽給老子設陷阱——「
又邁了一步。
「——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把剩下的一顆炸藥握在手裡,朝陳末消失的方向甩出去。炸藥落在那片空地上,炸開,煙塵又升起了一堵。領主站在灰土中,外套被風掀動,右臂的金屬部件在連續的快速動作後開始輕微震顫,像某個關節處產生了不該有的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