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走廊里的呼吸

  陳末聽著那個聲音逐漸變遠,但變遠的速度不像是生物在遠離——更像是聲音正在通過牆內的某個結構迴響。他沒有選擇等待它完全消失。他握著光脈,把光轉向聲音方向,繼續向前走,步速比剛才慢了,落地的聲音更輕。

  他走過一個轉角,看到了走廊前方的盡頭,盡頭處是另一段結構。他站在走廊盡頭,重新確認方向,然後轉入下一個區域。轉過那道轉角時,前方的走廊沒有立即收窄,陳末沿著坡道走了幾步,腳下的地面從平整的舊混凝土變成了粗糙的沙土混合物。兩側的牆壁開始出現裂縫,有的只有一條細線,有的已經開裂成可以容納一隻手通過的寬度。他經過其中一道裂縫時,感覺到從裂縫深處吹出的空氣——比走廊里的空氣更冷,更干,帶著一股不明顯的舊灰塵的氣味。他停下來,側過頭,向裂縫內部看了一眼。光線沒有照到盡頭,只能看到裂縫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色沉積物。

  他繼續走。

  然後他聽到了呼吸聲。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聲音從他的前方傳來,大約七八步的距離,像是某種東西正在以某種節奏呼吸,聲帶在振動,但聲音沒有完全成型。陳末停下來。握著光脈的手沒有移動。他沒有後退,但他也沒有向前走。他的目光投向前方光覆蓋的邊緣——那裡有一片陰影。陰影的輪廓是模糊的,像是牆體表面本身的不平整,又像是某個物體的表面與牆壁的邊界重疊在一起。他看不到陰影的具體形狀,但能感覺到它的輪廓與周圍環境存在視覺差異,像是在緩慢地、微小地移動——不是朝向他的方向,但也沒有遠離。

  他的心跳正在從胸口傳到耳朵里。他試圖讓呼吸變慢,但呼吸沒有配合。他的手指在光脈表面收緊,但沒有移動它。他的視線保持在前方,但視野的邊緣正在收窄,像是正在進入一種專注於單一目標的感知狀態。他想後退,但腳沒有動。他能感覺到恐懼本身正在把他壓制在原地。

  那片陰影輪廓開始移動。緩慢地,像是正在從蹲伏或趴伏的狀態中調整位置,身體的重心正在轉移。它從光覆蓋的邊緣完全移入陰影,與牆體表面的連接點逐漸斷開。陳末的呼吸變淺了——不是他主動控制的,是胸腔正在自動減少進氣量,像是身體正在試圖減小自己發出的聲音。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輪廓。他看到它頭部邊緣的輪廓正在轉向他,轉動的方式與人類轉頭不同——更慢,像是在計算角度。它的眼睛沒有反光。視線無法在它身上找到落腳點,無法確認它是否正在看他。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他的呼吸正在進一步變淺。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吞咽。他想後退,但腿沒有響應。然後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後退——不是他主動控制的。他後退了一小段距離,直到肩膀碰到牆體才停下來,靠在了上面。那片輪廓仍然停留在陰影中,沒有靠近,沒有後退。然後它開始向後縮回——不是轉身離開,是向陰影深處移動,身體逐漸被更深的黑暗覆蓋。陳末看到它的面部輪廓從視野中消失,然後是它的身體——先是頭部,然後是肩部,然後是整個輪廓。拖行聲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逐漸變遠。

  他想起唐遠說過的話——殘體在管道深處待著,待得夠久之後會往上走。唐遠沒說它會停在走廊里,也沒說它會出現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他不確定它還會不會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遇到它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冷靜。

  他重新握住光脈,確認它的亮度,然後把光轉向走廊前方。他的目光沒有向後看,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停留在正後方。他走過那段向下傾斜的走廊,地面開始重新變得平整。前方逐漸亮起來,不是燈光,是另一種光——像是從外部滲入牆體間隙的灰白色光線。他放慢腳步,看到走廊盡頭不再是一條封閉的通道,而是一個開闊的、被舊建築結構包圍的空間。頂部在部分位置塌陷了,微弱的月光從塌陷處滲進來,形成幾道窄長的光帶。地面上,被光帶照亮的位置,他看到了另一道痕跡。

  陳末走進那片開闊空間時,腳步在發抖。不是明顯的抖,是腳掌落地時力量撐不住的那種小幅波動。肩膀內收著,呼吸比正常行走時快。右手握著光脈,指節發白。

  他在入口處站了一會兒,把光鋪開——空間大約是走廊的兩倍寬,頂部中心塌陷了一段,灰白色的光從裂縫滲進來。他掃了一遍那些陰影和牆體縫隙,確認沒有東西藏著,然後邁了一步。膝蓋晃了一下,他停住,重新站穩,繼續走。

  他在一段牆體前停下。表面有一處凹陷,約一指深,像被什麼重物反覆撞過。他蹲下來照了照,站起來沿著牆體走了一圈。東北角有一個不規則開口,像是舊通道的延伸。他沒有立刻走過去,先回到塌陷處抬頭看——裂縫邊緣的金屬框架嚴重變形,開口太窄,人過不去,但光線比走廊里亮得多。

  他聽到一個聲音。他的身體立即做出了反應——他側身轉向聲音來源,把光對準走廊入口,握緊光脈。那嘶吼聲持續地響著,從一個更遠的距離開始,正在接近中。他看到一個輪廓在走廊入口處顯現——比之前更完整,比之前更近。它的前肢落在走廊入口外側,身體緩緩向開闊空間內移動。它的頭轉向他的方向,那張面孔,五官大致對稱,但比例不對——下頜比人類的寬得多,顴骨的位置也高出許多,像是有人用人類的面孔作為基礎,然後改了不該改的地方。它的皮膚是蒼白色的,像是從未接觸過光照。它在移動,速度比以前更快。嘶吼聲還在繼續,穩定地,持續地。

  他的腳開始向後退了。不是他主動決定的——他的身體已經進入了撤退狀態。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靠近牆體,他的呼吸變淺了,他的耳朵正在處理多個方向的信息,嘶吼聲從前方持續傳來,但他的身體已經轉向撤退方向。他退到牆根時停住了。沒有退路了。他抬起頭,視線鎖定在那東西身上。它比走廊里的陰影更暗,體型比人類更大,四肢著地,呈四足爬行姿態。它的肩胛骨向上隆起,使軀幹形成一個弓形的拱起。四肢的關節在移動中發出持續的摩擦聲。它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掌,是指爪,粗短,厚實,邊緣不平整,像是被反覆磨損過後形成的形狀。它在向前移動,沒有加速,沒有減速,每一步都在縮短他和它之間的距離。

  陳末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短促的,無法控制的。他想要移動,但身體沒有配合。那東西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大——然後它停住了。它停在了他前方大約三四步遠的位置,沒有再向前。它站在那裡,微微歪著頭,像是在通過觀察他的反應來判斷他的行為模式。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嘶吼——比之前持續更久的、帶有明確聲帶振動的聲音,像是正在通過那段聲音傳遞某種信息,但他無法解讀。它在示意他不要動,或者它只是需要確認他是否會做出其他反應。陳末感覺自己正在往後縮——他的肩膀已經壓到牆體上了,他的右腳正在嘗試向後移動,但已經沒有空間了。他感覺那東西正在評估它的選擇,思考是否要向前邁出最後一步。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從空間的另一個方向傳來的,更快的、更尖銳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高速移動。陳末的視線來不及捕捉它,只看到一團灰色的影子從東北角的開口處射出,速度極快,掠過地面時沒有減速,直接撞向怪物的側翼。那影子比怪物小得多,但它的速度讓撞擊力成倍放大,怪物的重心被撞偏了一個位置,前肢在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離,留下一道淺淺的刮痕。

  那團影子落地,退開,在陳末前方約兩步的位置停下,壓低身體,面向怪物的方向。陳末看清了它——一隻機械犬。它的外殼不是一體成型的,表面有明顯的拼接痕跡,像是用不同的舊零件組裝起來的。它的關節是可活動的,表面有磨損痕跡。它的傳感器陣列對準了怪物,但沒有繼續攻擊。怪物從衝擊中恢復過來,重新調整了重心。它的頭部轉向機械犬的方向,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

  東北角的開口處走出了一個人。他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手裡沒有武器。他的身形比棄民更瘦,穿著一件舊式長袍,深灰色的布料已經磨損,但邊緣整齊。他沒有看那隻機械犬,也沒有發出指令。機械犬只是保持壓低姿態,面向怪物。

  那人偏過頭,對陳末說了一個詞:「閉眼。」

  陳末沒有猶豫。他閉上了眼睛。即使閉著眼,他也能感覺到光——那瞬間爆發出的光,像是極近距離的亮光被瞬間釋放又收回,透過眼皮看到一片血紅色的亮光,然後是白色的殘影,在眼前停留了幾秒。他聽到怪物發出了一聲短暫的聲音,不是之前那種低沉威脅的,是一種被突然打斷的、無法控制的反應。然後它試圖後退,但方向混亂了,找不到退路,只能向後退。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持續的、規律的低頻振動,像是有什麼設備正在持續工作。那聲音與怪物的嘶吼聲在空間內交錯,嘶吼聲被打斷、又重新開始、然後再次被打斷,最後逐漸減弱。

  陳末睜開眼睛。怪物正在後退,不是緩慢的移動,是持續的、穩定的後退,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它的身體壓得更低,沒有試圖反擊,它只是在離開。然後它消失在走廊入口處。拖行的聲音在通道中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逐漸變遠,最後消失了。聲波停止了。機械犬仍然站在原地,保持著同樣的姿態。那人把手中的設備收起來,然後看向陳末,確認他還站著,還能睜開眼。

  陳末靠在牆面上,眼前還有一塊持續的光斑在移動,他眨了兩下眼才讓視線重新對焦。那人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確認他的視線重新穩定下來,然後開口:「它不會馬上回來。你還有時間站起來。」

  陳末的手按在牆面上,試著把自己撐起來。他的右手還是使不上力,用左臂撐著牆面,慢慢站起來。那人沒有伸手扶他,也沒有後退。

  陳末看著他。那件長袍的材質不是廢土上常見的舊工業布料,也不是集市上交換的那種粗織物。它更接近舊時代的衣物,像是從某個特定的時代保存下來的,而不是從廢墟里翻找出來的。

  陳末開口:「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陰影與光線之間,像是在等陳末先問出下一個問題。他的視線沒有在陳末身上停留太久,只是確認他還能動,然後移開了,落在陳末身後的走廊入口方向。

  「你一定不止這一個問題要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