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諭與塵埃

  陳末背靠牆體站著,光脈還在亮,冷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自己和那個人之間的區域切成了一段不長的、界限分明的距離。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話,問題在嘴裡面擠成一團,像一堆舊線頭纏在一起,哪個都抽不出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那個人沒有催他。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側著頭,像在等陳末自己想清楚該從哪句開始。那隻機械犬伏在他腳邊,傳感器燈緩慢地呼吸著,節奏和他本人一樣不急。

  「你的手還好嗎?」那個人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平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知道結果的事。

  「……不礙事。」

  「我沒說礙事。」那人說,「我只是在確認你還能走。」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陳末回應,轉過身朝房間深處那扇門走去。機械犬無聲地站起來,跟在他側後方,步伐間隔固定,像是已經被編入了某種程序。他沒有回頭,但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了,側過臉,偏著角度,聲音飄過來:「走吧。你不是想知道門後面有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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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末的手從牆面上推了一下,把自己從牆壁上剝離出來。膝蓋在剛才的緊張中還殘留著一點發軟的餘力,第一步踩下去的時候不太穩,但他沒有停。他跟上去了。他的視線落在那個人的長袍下擺上——深灰色的舊布料,邊緣繡著一樣東西。一隻瓶子。瓶身扭轉,口和底連在一起,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陳末從沒見過這種圖案,但他記住了它。

  那扇門嵌在牆體裡,邊緣只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精準得像用刀刻出來的。那個人蹲下來,朝機械犬偏了一下頭。機械犬上前兩步,傳感器陣列在門縫上掃過一遍,無聲地退回原位。門縫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咬合聲,門向內退了幾毫米,露出一個可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開口。乾燥的空氣從門後流出來,帶著舊灰塵的味道,像是一個被封閉了很久的空間終於開始向外呼氣。

  那個人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你先進去。我跟在後面。」

  陳末側身擠過那道開口,肩膀蹭著門框邊緣,右手的傷口被輕微牽拉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他進入了一個房間,比入口處看起來大得多——六米見方,地面上覆蓋著均勻的灰,有些地方被踩過,腳印的方向不一致,像是多個人在不同的時間段里進來又出去了。牆壁上掛著幾幅舊地圖,邊緣泛黃,紙面起了皺。牆角的位置立著一台設備,很大,幾乎頂到了天花板,外殼是深灰色的金屬板,接縫處有焊接過的痕跡。正面有一塊厚重的玻璃面板,側面嵌著一塊標牌,上面殘留著一行褪色的編號:AV-7。

  陳末站在那台設備面前,沒有伸手碰它。他在想這是不是還能用,在想要把它啟動需要什麼,在想它被放在這裡多久了——它上面沒有積灰,說明有人在維護它,或者是在經常使用它。

  「這是什麼?」他沒有回頭。

  「超夢終端。」那個人關好門,腳步聲從門口移過來,在他身後約兩步的位置停下。「舊時代的東西。能把儲存好的信號轉換成一段可以親身經歷的記錄,你戴上之後,會感覺自己走進了某段已經被存儲過的舊記憶里。」

  「和虛境一樣?」

  「不一樣。」他停了一拍,像是在調整自己的措辭。「虛境是讓你覺得自己還活著,讓你忘掉自己只是一顆泡在藍色液體裡的腦子。超夢是讓你去看一段已經發生過的舊事,讓你知道自己正在看一段已經發生過的舊事。」

  他又停了一下。「但我做了一些改動。在蜂巢塔信號不穩定的波段上,它可以越權進入虛境的邊緣層。」

  「你進虛境幹什麼?」

  「執行任務。」他說,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指引和你一樣的少年。」

  陳末沒有接話。他站在超夢終端前面,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抬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向牆壁上的那些地圖。那些不是廢土的地形圖——上面畫的是舊時代的城市,街道名稱還在,建築輪廓還在,標註的文字是他從未見過的字體,但他能夠辨認出幾個詞的輪廓:「北海」、「工業區」、「管道網絡」。地圖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墨水已經褪成極淺的褐色,但仍然可讀:「這裡曾經是我們能夠站立的地方。」

  那個人走到他旁邊,在地圖前停下來。他沒有看地圖,他看的是陳末的側臉。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你在想,為什麼會走到這裡。鐵片是誰放的,是誰在引導你走這條路。為什麼是你。」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我確實很想知道。」他說,「可你還沒說你到底是誰。」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那隻機械犬在他腳邊蹲伏下來,傳感器燈閃爍了一次。「你應該問——『我們』是誰。」他說,「你可以稱呼我們為『藍沙遺民』。我們是一群在廢土上尋找某種可能性的人,我們聽從神諭的指引。」

  「神諭?」

  「一種信息。通過某種固定的方式傳達到我們這裡。」他說,「它告訴我們該往哪裡走,該怎麼做。我們按照它的指示去執行。就像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我們不知道它最終會造成什麼結果,但我們相信千百隻蝴蝶一起扇動,風就會改變方向。你問我為什麼用鐵片把你引到這裡——鐵片原本是大陸聯合戰線的地圖網絡系統,他們稱之為——天眼系統。那些鐵片被移動和排列之後,會形成一張只有特定頻率才能讀懂的路徑指引。大陸聯合戰線戰時使用這個系統,我們接管了它,把它改造成了一條專屬於你的路徑。」

  「為什麼是我?」

  「不知道。」那個人說,「神諭沒有解釋。它只給出了指示,我負責執行。」

  陳末的眉頭皺了一下。「你不知道?那你憑什麼相信它?」

  「因為它的信息確實有效。」那個人看著他,「藍沙遺民一直以來都是按照它的指示行動,包括藍沙遺民系統建立的本身。沒有人會問為什麼——我們只知道我們肩負著某種我們不完全理解的使命。我不是神諭的解釋者,我是它的執行者。」

  「……神諭的最新指示,是把我帶到這裡?」

  「這就是我在這裡的原因。」藍沙遺民說。

  陳末的視線移開了。他落在地圖的邊緣,然後又收回來,沒有聚焦在任何固定的東西上。

  「把我帶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的任務——把你帶到這裡,為你打開這扇門,讓你躺進超夢終端,然後把M9交給你。然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結束之後呢?」

  「我撤離。接下來的路,M9會帶你走。」

  陳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怎麼知道神諭說的是對的?憑什麼保證它不會把你引到陷阱里?」

  「因為我的行動帶來了可驗證的結果。」藍沙遺民說,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每一次它給出指示,我們執行之後,事情都會朝向它描述的方向演化。如果它不可靠,我們早就已經不在這裡了。」

  「所以你們不在乎它最終要把你們帶到哪裡,只要它的準確性一直維持就行?」

  「這是一種使命。當你置身其中,就會感受到它的重量,除此之外——廢土大陸並不需要這麼多會獨立思考的人。」那個人停了一下,「你的時間不多。我建議你把更多的問題留到終端里去問。」

  陳末的身體繃了一下。「我時間不多?發生什麼了?」

  「去年空坂集團在這片區域遺棄了一批實驗失敗的產物——你剛剛遇到的那隻殘體就是其中之一。我們不知道它們被遺棄的數量,也無法確認是否全部被控制住。但它們的出現已經讓這個據點變得不再安全。今天之後,這裡會被廢棄。」

  「非得是今天?」陳末說。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剛剛經歷了那麼多,管道、刻痕、走廊、那個呼吸聲,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裡,結果這個人告訴他,「時間到了,你該走了」。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細微憤怒。

  「非得是今天。」藍沙遺民說,「殘體不是主要原因。這幾天我截獲了一段信號,反覆聽了很久,信號越來越清晰——歸零戰線正在向這裡移動。有一場武裝衝突會在017號塔附近發生,我必須在此之前完成我的另一項任務,並撤離。」

  「歸零戰線?」

  「起義軍。前軍隊成員。不服從鐵律廳。」

  陳末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他想起那個信號接收器里捕捉到的片段——「……接近……017……」。那些斷續的、被雜音覆蓋的聲音,終於在這裡落了地。

  「那我應該做什麼?」

  「你還有六個小時。」那個人說,「六個小時之內,你躺進那台終端,把裡面的信息看完。設備我已經打開了。然後你必須在歸零戰線抵達之前離開這裡。」

  「等等,」陳末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像是在用力壓住某個正在往上頂的東西,「你說的空坂集團——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基因改造。生物武器。人體實驗。」藍沙遺民說,「他們以技術公司的名義活動。殘體就是他們處理失敗品的方式之一,直接遺棄在管道深處,讓它自行死亡。但殘體沒有死,它適應了管道環境,開始往外移動。」

  陳末的手指收攏了一下。「那你有沒有見過我父親?」

  那人的停頓比之前長了一些。「我不清楚你父親的事。」他說,「但空坂集團會把一些人帶走。到處抓人做實驗,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做法。如果你父親接觸了他們,那他應該只有兩個結果——成為你剛剛見到的殘體,或是被他們抓走。」

  「長得像獅子的人……」

  「這並不是我任務的重點。」藍沙遺民說,「我無法再多告訴你信息。」

  陳末沒有再追問。——藍沙遺民給他的時間在變少。他看向牆角那台設備,玻璃面板的暗色反光里映著他自己的輪廓,很小,很模糊。

  「好了。」藍沙遺民說,「躺上去吧。」

  陳末走到超夢終端前面。機械犬跟在他腳邊,傳感器燈亮著,像一顆很小的、持續發光的瞳孔。藍沙遺民蹲下來,在機械犬側面的接口上操作了幾下,一串極短的指令代碼在它的傳感器燈上閃了過去,然後他站起來,退後半步。

  「M9會留在你身邊。它的系統已經和天眼網絡建立了連接。如果你需要導航,它可以判斷你當前的位置是否在鐵片系統預期的路徑上。」

  「就像一個地圖?」

  「就像一個地圖。」藍沙遺民說,「你所在的位置,前身是大陸聯合戰線的一個前哨情報據點。等你從終端里出來之後,M9會告訴你接下來的方向。」

  「如果我六小時後還待在這裡呢?」

  「那不是我的問題了。」那個人說,聲音里既沒有歉意也沒有鬆動。「我的任務到終端為止。」

  陳末沒有繼續問。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台設備。玻璃面板緩緩向上抬起,露出一個人形凹槽,內壁襯著一層深灰色的柔性材料,輪廓略微下陷,像是已經承接過了很多次人的形狀。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進去,坐了下來。內壁貼合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溫熱的,像剛被陽光曬過。面板緩緩閉合,把他封在裡面。光線暗下來,然後恢復了亮度。

  他聽到一陣低鳴聲從設備內部升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厚,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部向上蔓延,穿過他的身體,沿著脊椎往上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邊界在消融。

  他最後記得的一件事是——藍沙遺民站在設備旁邊,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口型像是「記住」,又像是「小心」。他沒有聽清,也來不及問。

  然後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