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門被推開了,鄭衛國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檔案袋。
林越摘下耳機。
鄭衛國走進來,把檔案袋放在工作檯上,沒有急著開口。他先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檔案袋往林越面前推了一下。
「技術科的報告,昨晚出的。我去取的。」
林越接過檔案袋,拆開封口的線繩,從裡面抽出兩頁紙。紙面上印著頻譜分析圖和參數表格,旁邊有用紅筆做的標註。
他先看第一頁。流出版本的底噪分析做得很細,頻譜圖、頻率分布、波形紋路都標得清清楚楚。但在設備型號那一欄,技術科寫的是——未匹配。後面用括號加了一行小字:「該底噪特徵與現有備案設備型號均不符,疑似非標準錄音設備,建議進一步核實。」
林越翻到第二頁。技術科對照了國內所有備案在冊的專業錄音設備底噪資料庫,包括進口設備和國產設備,從索尼、松下到上海無線電三廠、BJ錄音器材廠的型號全部比對了一遍,沒有一台能對上流出版本底噪特徵的。
他看了兩遍,抬頭看向鄭衛國,「沒有匹配的型號?」
「沒有。」鄭衛國說,「技術科的人說,他們把所有能查到的設備底噪樣本都過了一遍,全都對不上。不是設備型號對不上,是底噪特徵的類型對不上——流出版本里的底噪頻率分布太平滑了,不像任何一台標準錄音機錄出來的東西。」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𝒕𝒘超實用 】
林越把報告放在桌上,沒有合上。他盯著「未匹配」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不對。
能把錄音設備放在水裡,這一定不是普通錄音機,市面上所有錄音機一定是不防水的,放到水裡就廢了。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水下麥克風。國際上海洋科考和軍用領域用的那種水下聽音器,自帶防水外殼和密封電路,可以直接放在水下拾音。那東西在國內極其少見,屬於特種設備,電視台的器材庫里根本沒有,技術科的人連聽都沒聽過,當然不可能對得上底噪特徵。
「技術科的人有沒有說,流出版本的底噪特徵更接近什麼類型的設備?」
鄭衛國想了想,「分析員提了一句,說那個底噪的頻率分布有點像早期聲吶設備的放大電路底噪,但不敢確定,因為沒有樣本比對。」
林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吶設備、水下聽音器本質上是同一類東西。如果馬衛平用的就是這種設備,那就能解釋為什麼流出版本的底噪特徵對不上任何標準錄音機型號。也能解釋為什麼那段落水聲聽起來像是設備入水的動靜——他把水下麥克風放進瘦西湖里,錄完了再取走,整個過程不需要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師父,技術科的人知不知道水下麥克風這東西?」
鄭衛國看了他一眼,「水下麥克風?那玩意兒不是軍用的就是科考的,電視台誰碰過那東西。技術科的人估計聽都沒聽過。」
「如果翻錄的人用的是水下麥克風,那技術科查不到設備型號就說得通了。」他說,「那玩意兒在國內根本不在民用設備備案里,電視台的資料庫里當然沒有樣本。」
鄭衛國看著桌上的磁帶和報告,「水下麥克風那東西,你都知道是軍用的或者科考的。就算走私,一套下來少說十幾萬,便宜點也要幾萬。」
鄭衛國抬起頭看著林越,「馬衛平一個發射站的技術組副組長,一個月工資加補貼撐死了兩百塊出頭。他要真有門路弄到這種東西,少說砸進去幾年的工資。就為了錄你幾盤帶子,再嫁禍給你?他不嫌虧得慌?」
林越坐在椅子上沒動。
鄭衛國繼續說,「就算他不買,是借的或者租的,那也得有關係。那種設備不是誰都能碰到的,發射站里根本沒有。他要拿到那個東西,至少得有人替他搭線、替他出錢、替他保密。」
林越還是沒有說話。
鄭衛國看著他,「?」
「如果水下麥克風不是他買的呢?」
鄭衛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如果陳老闆本來自己就有一台水下麥克風,馬衛平只是順手拿過來用了一下,用完了再還回去。他不需要自己買,也不需要自己租。」林越說。
鄭衛國沒有接話。
林越靠在椅背上,把話說開了,「而且師父,馬衛平做這件事不單是為了栽贓我。他翻錄《西遊記》的素材拿去賣,本身就是一筆大買賣。揚州那邊截獲的翻錄帶,市面上流出去的不止幾十盤,每一盤都能賣錢。如果那批貨能順利鋪開,他們賺的比賣走私設備還多。」
他頓了一下,「栽贓我,是順便的。」
鄭衛國看著他,「順便的?你跟陳老闆有私怨?」
「不是因為私怨。」林越說,「是因為我擋了他的路。」
他頓了一下,「去年陳老闆找過我,讓我幫他改盜版錄音機,我沒接。後來王建國來錄音棚應聘,被我當場認出來是馬衛平那邊的人。陳老闆那條走私線,從廣州到BJ,中間經過誰的手,我撞見過不止一次。」
鄭衛國沒有說話,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他翻錄素材拿去賣,一箭雙鵰。賺錢是一頭,把我拉下水是另一頭。」
棚里安靜了一會兒。鄭衛國把煙從兜里掏出來又放回去,最後開口說了一句,「那你現在手裡這些東西,夠不夠把他釘死?」
「請假記錄對上了,水下的東西也推出來了。」林越說,「但水下麥克風是推測,不是實物證據。那台設備不在我手裡,沒人見過它。除非能找到那台設備本身,或者找到陳老闆那邊的出貨記錄,否則水下的推測只是一個說法。」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盤磁帶,「但技術科的底噪報告是實的。那台水下麥克風錄出來的素材,底噪特徵跟任何標準錄音設備都對不上,這本身就是一條線索。如果陳老闆那批走私貨里真有一台水下麥克風,那隻要查到那批貨的進出記錄,兩條線就能合在一起。」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鄭衛國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棚里安靜了兩三秒,然後鄭衛國開口了,「你查了陳老闆那條線之後,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陳老闆從廣州到BJ,走私調音台、錄音機、水下麥克風,賣了多久了?」鄭衛國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他的?」
林越想了想,說,「前年。他找過我一次,讓我幫他改盜版翻錄機。」
「前年到現在,少說兩年了。」鄭衛國說,「走私這些東西,是什麼罪名你清楚。國家從上到下在嚴打,他的貨在市場上光明正大地走,人來人往地出貨,黑了那麼多設備還能全身而退。」
「如果陳老闆真是幕後的人,他早就該進去了。」鄭衛國聲音低了一截,「但他沒有。他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到處晃。一個走私商能做到這個地步,說明他背後有人罩著。」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陳老闆那輛皇冠車。那些細節他以前沒有細想過,現在被鄭衛國一點,串在一起看確實不對。一個真正走鋼絲的走私販子不會這麼顯眼,除非他知道自己不會被查。
「如果陳老闆背後真的有人,」林越說,「那查這條線就不是查一個走私商那麼簡單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鄭衛國說,「你現在查下去,查到的不只是馬衛平。你可能會翻出一些不該翻出來的東西。」
「那我就不翻到底。」
鄭衛國看著他。
「我翻到馬衛平為止。」林越說,「設備來源能查到是陳老闆的走私渠道就夠了,不需要繼續往上追。只要證明那台水下麥克風是從陳老闆那條線出來的,馬衛平用那台設備在揚州偷錄了素材,這個閉環就能把馬衛平釘死。至於陳老闆背後是誰——那不是我的事,是上面的人該查的事。」
他把磁帶放回鐵皮櫃裡,「我只負責把線頭遞到周台長手裡。他查不查,查到哪一步,跟我沒關係。」
鄭衛國看著他,「那你想清楚線頭遞上去之後會怎麼樣。陳老闆上面的人如果動不了,那遞線頭的人就得自己扛著。」
「我知道。」林越說,「但這件事如果我壓著不遞,馬衛平在台里散布的那些謠言就會一直跟著我。以後台里再有重要的項目,上面的人想起這件事就會猶豫。所以線頭必須遞,但遞到什麼程度,我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