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推門走進錄音棚的時候，小劉正蹲在地上整理線纜，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林哥，怎麼樣了？」
「暫時沒事。」林越把那盤翻錄帶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放在工作檯上，又從鐵皮櫃裡翻出那盤貼著「瘦西湖·打鬥·第三條」的原始素材並排擺在桌上，「你幫我把耳機接上，我要聽兩盤。」
小劉站起來把監聽耳機從調音台上摘下來遞到他手裡。林越先把流出版本裝進機器，戴上耳機，從頭聽到尾。琵琶和古箏的旋律乾淨，沒有底噪，沒有多餘的雜音。他又拖到片尾，仔細聽收尾之後的空白段，依然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把流出版本退出來，把原始素材裝進去，拖到片尾約三秒的位置。那聲悶響又從耳機里傳出來——入水的聲音，低頻沉悶，帶著一種被水體包裹的渾濁感。他又聽了兩遍，然後按下暫停鍵，把兩盤磁帶並排放在桌上。
「林哥，聽出什麼了？」小劉在旁邊問。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兩盤磁帶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流出版本那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拿起原始素材那盤看了一眼標籤。「流出版本的帶速很穩，從頭到尾沒有抖動，說明翻錄的人用的是帶速校準過的專業設備。普通家用錄音機做不到這種精度。」
小劉湊過來，「那說明什麼？」
林越把兩盤磁帶放回桌上，拿起那盤流出版本，對著燈又看了一遍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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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速校準過的專業設備，電機抖晃率很低，錄出來的音頻不會有明顯的音調漂移。我剛才聽的時候特意注意了這個——流出版本從頭到尾音調是穩的，說明翻錄的設備不是隨便一台家用錄音機。」
他頓了一下，「但除了帶速之外，還有一個特徵更關鍵。每台錄音設備的電路設計、磁頭型號、放大器的頻響曲線都不一樣，這些差異會在成品里留下獨屬於那台機器的底噪特徵。」
小劉歪著頭想了想，「就跟聲學標記差不多？」
「概念一樣，但來源不同。」林越說，「每一台固有底噪都不一樣。用頻譜分析可以提取出一組特定的噪聲指紋，對應一台具體的設備。正規渠道的錄音設備都有出廠序列號和內部編號，如果能用底噪特徵反推出設備型號，就能查到這台設備是誰買的。」
小劉眼睛亮了一下，「那如果流出去的翻錄帶是用正規設備錄的，就能直接查到購買記錄？」
「理論上是。」林越把翻錄帶從機器里退出來，「但如果設備是走私進來的，就沒有可查的記錄了。」
小劉愣了一下，「你是說……那批翻錄帶是用走私設備做的？」
「有這個可能。」林越把兩盤磁帶並排放在桌上，「你還記不記得在揚州那天，你在巷口看見的那個人？」
小劉想了想，「馬衛平？」
「當時你不確定是不是他。但第二天你去旅館打聽，老闆娘說有個BJ口音的男人住過，登記的名字叫『王建國』。」林越說，「馬衛平調到發射站之後，手上經手的設備不少。去年我在黑市上見過一批走私的調音台，經手人是陳老闆，馬衛平跟他走得近。」
小劉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馬衛平拿走私設備翻錄了咱們的素材？」
林越靠在椅背上，把那盤流出版本在手裡翻過來又翻回去。
「林哥？」小劉在旁邊問。
「流出版本不是翻錄的，但混音手法跟我的風格完全對得上——說明對方是先拿到了現場錄製的素材，然後用我的方式處理了一遍。」
小劉愣了一下，「現場錄製的素材？那不就是偷錄嗎？」
「是偷錄。」林越說，「有人在片場附近用設備錄下了現場的聲音，然後用我的手法加工了一遍成品去賣。」
小劉皺起眉頭，「但是林哥，如果馬衛平真的在片場附近偷錄，那他離我們不會太遠。周邊二三十米範圍內要是一直站著人，我們不可能看不見。就算我們看不見，工作人員、場務也一定會看到叫他離開啊。」
林越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把那盤貼著「瘦西湖·打鬥·第三條」的磁帶拿出來。
「你說得對。」他說，「二三十米範圍內一直站著一個人，不可能沒人看見。」
他拿起那盤磁帶，「但這盤帶子裡錄到了其他聲響。」
小劉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越把磁帶裝進錄音機，拖到片尾，按下播放鍵。耳機里傳出有東西掉進水裡的聲音。
他按下了停止鍵，站起來走到窗邊，「如果設備是提前藏在水裡，人不用一直站在附近，沒人會注意到。等到收工之後再取走，全程不需要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小劉沉默了幾秒，「那那聲落水響，就是放設備的時候被麥克風自己收進去的？」
「有可能。」林越轉過身。
小劉的臉色變了，「那馬衛平根本不用出現在片場。他只需要提前一天把設備放好，第二天收工後再去取。」
林越說，「他要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收工、什麼時候離開場地，才能安全地把設備取走。他出現在招待所附近，可能就是去確認行程的。」
小劉吸了一口氣。
「而且，錄下來的素材就相當於一份完整的現場音軌。有了這份音軌，再用我的混音方式處理一遍，就能做成跟正規素材幾乎一樣的東西。」
小劉的臉色變了，「那要是有人追查起來，混音手法跟你一樣，不就全算到你頭上了嗎？」
林越沒說話。這正是他剛才一直在想的事情。流出去的素材從製作風格上完全指向他——波形比對、混音曲線、聲場定位，所有技術特徵都跟他做過的作品一致。他今天在周副台長面前即便解釋了，上面的人心裡會不會留一根刺，誰也說不準。
他靠在椅背上，「賣出這些素材是大事。如果上面認定是我乾的，不只是丟工作的問題。傳播未公開的國家級影視素材，情節嚴重的話能上升到刑事案件。」
小劉低聲說了一句，「馬衛平是想把髒水潑到你身上？」
林越把那盤流出的版本從桌上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背面的標籤。
「但有一件事他沒算到——他以為錄了現場素材再用我的手法混一遍就能瞞天過海，但他那台翻錄設備會留下底噪特徵。技術科那邊很快就能比對出設備型號，如果那台設備是走私進來的，就能順藤摸瓜查到陳老闆那條線。」
林越把磁帶放回桌上，「你幫我去確認一件事。」
「你說。」
「查一下馬衛平上個月請沒請假。」林越說，「如果他確實來過揚州，發射站那邊一定會有請假記錄。問問發射站技術組的其他人就行。」
小劉點了點頭，「我認識發射站一個技術員，以前在技校的同學，我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