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七點,林越剛到錄音棚門口,就看見小劉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林越走過去,「怎麼了?」
小劉把紙條遞過來,臉色不太好看,「林哥,剛才楊導那邊的人來過了,說讓你趕緊去一趟台里。」
林越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你看一下棚。」林越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要是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去台里了。」
他騎車趕到廣電部辦公樓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其中一個核對了一下他的工作證,才放他進去。樓里比平時安靜,走廊上沒什麼人走動,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林越上了三樓,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四個人。
楊潔坐在長桌的一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桌上輕輕敲著。旁邊坐著的是姓周的電視台副台長,五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面前擺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式錄音機。對面還有兩個人,林越不認識,但看穿著像是廣電部的人。
周副台長抬了一下手,「林越同志,坐。」
林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位置正對著那台黑色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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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副台長把手提式錄音機往前推了一下,按下播放鍵。喇叭里傳出一段旋律——琵琶和古箏的合奏,音質清晰,編曲精細,明顯是經過專業混音處理的成品,不是粗剪素材。林越聽了幾秒就認出來了,那是《西遊記》在揚州大明寺拍《除妖烏雞國》期間用的一段配樂。
整段播放完之後,周副台長按下了停止鍵。
「這段素材,最早出現在揚州當地的一個黑市上。」
「有人在磁帶攤上賣《西遊記》配音母帶翻錄版,音質已經接近成品水準。揚州那邊已經扣了一批貨,追查上游的時候發現翻錄的源頭指向BJ。而這段配樂的原始素材,只有兩個人接觸過——楊導和你。」
林越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搭在膝蓋上。
周副台長繼續說,「我們核對過版本號,這段素材用的是揚州大明寺拍攝期間錄製的版本,後期加了一版混音處理。混音效果不是隨便誰都能做的,需要專業設備和操作經驗。」
楊潔在旁邊開口了,「林越,你那邊的磁帶有沒有外借過?」
「沒有。」林越說,「所有的素材都在錄音棚里,我走的時候會鎖在柜子里。小劉幫著整理的時候也在棚里,沒有帶出去過。」
周副台長把手提式錄音機收起來,從旁邊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放到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張清單,上面列著流出的音頻段落的名稱和時長,下面用紅筆標註了「混音特徵」一欄。
「揚州那邊截獲的翻錄帶,我們請人做了波形比對。」周副台長指著那一欄,「這段混音的壓縮曲線和聲場定位處理方式,跟你之前在《鐘鼓樓下》做的混音風格一致。揚州那邊的環境聲處理也是你慣用的方法。」
林越看著那張紙,沒說話。
周副台長靠在椅背上,「林越同志,你怎麼解釋?」
林越抬起頭,「我的磁帶里有標記。」
周副台長愣了一下,「標記?」
「是錄在整段音頻里的聲學標記,我把它嵌在每一盤素材里,走的是極低頻通道。」林越說,「頻率在22赫茲左右,剛好低於人耳的聽覺下限,也低於錄音機的頻率響應曲線下限,普通的監聽回放不會暴露出來,但用頻譜分析能看到一個持續的全軌脈衝。每一盤磁帶嵌的頻率組合都不一樣,對應我的編號系統。如果有人拿到了我的原帶進行翻錄,那翻錄出來的成品一定會帶上這個極低頻標記。」
周副台長看著林越,「如果翻錄的人把那個標記濾掉了呢?」
「22赫茲的極低頻濾不掉,至少用市面上能買到的設備濾不掉。」林越說,「要把22赫茲從整條音軌里摘出去,需要專業的帶通濾波器,而且濾完之後整個低頻段都會被削掉。」
他頓了一下,「也就是說,如果翻錄的素材是從我的原帶走的,極低頻標記一定還在。如果標記不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素材壓根不是從我這兒流出去的,二是翻錄的人用了專業設備把22赫茲以下全部切掉,那翻錄出來的成品低頻會殘廢,你們在揚州截獲的那批磁帶一聽就能聽出來。」
周副台長沉默了幾秒,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位技術人員,「能檢測嗎?」
「如果確實嵌了極低頻標記,用頻譜分析能看到連續的脈衝紋路。」技術人員說,「需要拿原始母帶和流出版本做交叉比對。」
「那就做。」周副台長說,「現在就做。揚州那邊截獲的翻錄帶已經送了一套到BJ,在樓下器材室。」
技術人員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技術人員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頻譜分析圖。他把圖放在桌面上,指著圖上標註的一處波形說,「流出版的頻譜上確實沒有看到22赫茲左右的脈衝紋路。但整段音頻的低頻響應是完整的,沒有被過濾過的痕跡——說明流出的素材本身就從來沒有帶過那個標記。」
他頓了一下,「也就是說,流出版本不是從林越的原帶翻錄的。」
周副台長看著那張頻譜分析圖,又看了一眼林越。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標記的?」
「第一次跟楊導去張家界的時候。」林越說,「野外環境複雜,設備有時候不在視線範圍內,加一個標記至少能知道素材有沒有被動過。後來這個習慣就固定下來了,每盤帶子做成品之前都會嵌一組極低頻標記。頻率組合對應編號,在技術科的備案里。」
周副台長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頻譜分析圖折好放進文件袋裡,「你那個磁帶的編碼系統,技術科有備案?」
「有。」林越說,「每次交母帶之前,我都會把編號和頻率組合做成一張表附在交付文件里。楊導那邊的素材交付單上也寫了,只是大家都沒注意。」
楊潔在旁邊點了一下頭,「他確實在交付單的備註欄寫過參數,我當時以為是技術規格說明,沒細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周副台長靠在椅背上,把那台黑色手提式錄音機推到桌子側面,「流出的素材不是你提供的。但有人拿到了你的錄音參數和混音手法,說明對方要麼近距離觀察過你的工作習慣,要麼接觸過你的交付文件。」
他站起來走到林越面前,「行了,你先回去。後續有消息會通知你。」
林越站起來,剛要往外走,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周副台長,「周台長,揚州截獲的那批翻錄帶,能讓我拿一盤迴去聽聽嗎?」
周副台長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在揚州拍攝的時候,我的人在現場聽到過一些不正常的動靜。我想拿一盤流出的翻錄帶,跟我的原始素材做一下比對,看看有沒有什麼細節對得上。」
周副台長沉默了幾秒,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工作人員,「拿一盤給他。」
工作人員從文件袋裡取出一盤磁帶,放在桌上推過來。
「聽完了儘快送回來。」周副台長說。
「知道了。」
林越推門走出會議室。他剛剛突然想拿翻錄帶,是因為突然想到了——小劉第一天在揚州說過好像看到了馬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