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戲一拖就是半個月。
林越到蘇州的時候,《西遊記》劇組已經在拙政園安頓好了。
楊潔拍了兩個星期的外景,從拙政園的水廊拍到留園的冠雲峰,從虎丘的塔影拍到網師園的月到風來亭。林越到了之後立刻上手,每天扛著話筒架在園林里穿梭,給六小齡童吊威亞的空翻配現場聲,給觀音菩薩的出場收風聲和水聲。
《紅樓夢》劇組也幾乎同步在蘇州開拍。拙政園和留園之間隔著一片民居,兩個組有時候在同一個園子裡取景,中間拉一根繩子隔開,這邊拍賈寶玉賞花,那邊拍孫悟空打妖怪,隔著一道牆各錄各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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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王扶林那邊缺人手,林越又過去幫忙盯了兩場。兩邊跑的日子又回來了——早上在拙政園架話筒,下午去留園幫小李調電平,晚上回到招待所整理磁帶,把兩邊的素材分開標註,放進不同顏色的帆布袋裡。小劉跟著他來回跑,人也瘦了一圈,但沒抱怨過一句。
半個月後,兩個劇組幾乎同時殺青。楊潔在蘇州的戲份全部拍完,王扶林那邊也收工了。兩部戲的蘇州外景素材堆在一起,裝了整整三個設備箱,磁帶盤摞起來能蓋住整張桌子。
回到BJ是一個陰天的下午。
林越拎著設備箱走進錄音棚的時候,鄭衛國正蹲在調音台前面擰螺絲。聽見門響,頭也沒回,「回來了?」
「回來了。」林越把設備箱放在桌上,拉開拉鏈,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盤標註好的磁帶,「《西遊記》的素材在藍色箱子裡,《紅樓夢》的素材在紅色箱子裡。楊導那邊給的工期是兩周,王導那邊給了一個月。」
鄭衛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看了一眼箱子裡的磁帶,「你打算先做哪個?」
林越蹲下來把磁帶按時間順序排好,「先做《西遊記》。楊導那邊等著交片,後期配音還要用這些素材來校準口型。《紅樓夢》那邊時間寬裕一些,先緊著緊的來。」
鄭衛國點了點頭,「努力干,我先回去了。」
門關上了。林越蹲在桌子前面把時間線排好,先做《西遊記》的同期聲整理,再做《紅樓夢》的環境音混錄。
頭三天,他幾乎沒怎麼出過門。白天在棚里聽磁帶,把每一盤素材從頭到尾過一遍,用鉛筆在標籤上標註可用段落的位置和時間碼。
第四天上午,林越已經連軸轉了三天半。
從回到BJ那天算起,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白天在棚里聽磁帶,晚上繼續戴著耳機過素材,每隔幾個小時就返回棚里換一盤帶子,中間吃兩口喬衛紅送來的飯就算歇了。
四十八小時裡他只睡了不到六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坐在調音台前面——推推子、聽回放、翻筆記、重新調整參數,循環往復,像一台自己給自己上發條的機器。
他正在處理一盤《西遊記》蘇州外景的素材,棚里的調音台突然發出一陣異常的嗡嗡聲。林越停下來聽了幾秒——這是持續的低頻聲音,電源模塊被長時間滿負荷運行拖得撐不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調音台的後背,外殼燙得嚇人,手指在上面根本停不住。
他退出那盤素材,蹲下來拆開調音台的後蓋。散熱片上的溫度高得離譜,用手背靠近都能感覺到熱浪——這台機器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就沒斷電過,推子一直在動,電平表一直在跳,電源模塊在不停地供電、供電、再供電,沒有一分鐘歇過。
他擰開電源模塊的固定螺絲拔下來檢查了一圈,發現一顆濾波電容頂部已經微微鼓起,旁邊的散熱器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把通風孔堵了大半。灰塵堵住了散熱通道,再加上連續幾十個小時的高負荷運轉,溫度根本散不出去。
他擰開外殼上的螺絲,把風扇拆下來用毛刷清理了一遍扇葉上的積灰,又在軸承上滴了一滴縫紉機油。然後把那塊鼓包的電容拆下來,從零件盒裡翻出一顆同規格的替換上,重新焊好。最後把散熱器上的積灰徹底清了一遍,用氣吹把縫隙里的陳年灰塵都吹乾淨了。
鄭衛國推門進來的時候,林越正蹲在地上,用電烙鐵把最後一條線焊回主板上。鄭衛國沒說話,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焊點做完,然後伸手摸了摸調音台外殼的側面。
「你多久沒讓這台機器歇過了?」
林越把電烙鐵放回支架上,頓了一下,「開機之後就沒關過。」
鄭衛國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台小型的電壓表接在調音台電源接口上測了一下讀數,又拔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林越說,「你盤子裡那碗面坨了,再去煮一碗吧。」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林越站起來看了看那碗面,麵條已經漲成一團,湯也幹了。他沒去煮新的,但伸手把調音台的電源開關按了下去,讓機器歇了。
門又被推開了,鄭衛國捧著熱茶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怎麼還杵著?」他問。
林越愣了一下,「我把這台機子的電源斷了,換備用機聽。」
「我說的不是調音台。」鄭衛國皺著眉看了他幾秒,下巴朝門外努了一下,「我說的是你。出去透透氣,別整天悶在這屋裡。」
「我還有幾盤帶子要……」
「帶子又不會長腿跑掉。」鄭衛國打斷他,「你從蘇州回來之後就沒正經出過門,東西也不吃,覺也不睡,蹲在這屋裡跟生了根似的。那台調音台被你熬得電容都鼓了,你以為你比機器結實?」
林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出去走走。」鄭衛國說,「別往這邊走,往郵電局那邊去。那丫頭這兩天沒少往這邊送飯,你倒好,吃完連聲謝謝都沒有。去看看人家。」
林越站在工作檯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攤在桌面上的磁帶和筆記本,又看了一眼已經黑屏的調音台。
「那幾盤帶子……」
「我幫你盯一下午。」鄭衛國往裡走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來,伸手翻了翻桌上那摞磁帶,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字,「就這幾盤?我聽著,你回來告訴我有哪些能用的就行。走吧。」
林越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鄭衛國已經把耳機戴上了,正低頭調那台備用播放機的音量,沒再抬頭看他。
林越沒再多說,推開錄音棚的門走了出去。
他沿著胡同往外走,穿過兩條街,拐上郵電局那條路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一點。郵電局門口的捲簾門已經拉下去一半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櫃檯後面探出一個腦袋來,是上次那個年輕姑娘。
「又找喬姐?」
「嗯。」
那姑娘往後喊了一聲,喬衛紅從樓梯上走下來。
「你怎麼來了?」她走過來,「今天不是要在棚里忙嗎?」
「師父把我趕出來了。」林越靠在櫃檯上,「說我再悶在屋裡就跟那台調音台一樣了。」
喬衛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外套領口那根沒翻好的線頭摘掉,手指擦過他脖子側面的時候涼涼的,林越的脖子縮了一下。
「冷?」她問。
「沒有,你手涼。」
喬衛紅把手縮回去,攥了攥自己的手指,然後拿起櫃檯上的搪瓷缸子塞進他手裡,「喝一口。」
林越低頭喝了一口,是菊花茶,微甜。他又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鬆快了一點。
「你吃飯了沒有?」她問。
「中午吃了。」
「中午吃的什麼?」
林越想了一下,沒想起來。
喬衛紅看了他幾秒,轉過身從後面的桌上拿了一個鋁飯盒過來,打開蓋子遞到他面前,「我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下午剛送來。你坐著吃。」
林越接過來,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夾了一個放進嘴裡。餃子還是溫熱的,餡拌得鹹淡剛好。他吃了一個,又夾了一個,速度比平時快很多。
喬衛紅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吃。她蹲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小凳子挪過來,挨著他坐下,兩個人肩膀之間的空隙大概只有一個拳頭寬。她側過頭看著林越吃餃子的側臉。
林越吃了大半盒,筷子慢下來的時候,喬衛紅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點碎屑蹭掉了。林越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她也沒躲開目光,就那麼看著他,嘴角彎著。
「你看什麼?」林越問。
「看你吃東西的樣子。」喬衛紅說,「跟餓了好幾天似的。」
「確實餓了。「林越又夾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這幾天沒好好吃。「
喬衛紅沒接話。她坐在旁邊看著他,過了幾秒,伸手把落到他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朵後面。指腹擦過他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指尖抵著耳垂,沒有馬上拿開。
林越嘴裡還嚼著餃子,動作頓住了。他沒轉過頭看她,但也沒有躲開。兩個人就這麼挨著坐在郵電局櫃檯旁邊的小凳子上,喬衛紅的指尖還擱在他耳廓。
他把餃子咽下去,「手這麼涼,別老放在外面。「
喬衛紅把手收回去,擱在他外套的袖口上,輕輕按了一下,「你袖口都磨出毛邊了。「
「該換了。「
「明天我給你買一件。「喬衛紅說,「吃完飯順便的事。「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確實磨出了一圈細毛茬。他又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不用買,還能穿。「
「你這件還是去年那件吧?「喬衛紅的手指在他袖口的毛邊上又蹭了一下,「穿了一年多,領子都塌了。「
林越沒再說話,把剩下的幾個餃子全部吃完,把飯盒蓋好遞還給她。他站起來的時候,喬衛紅仰起頭看他。
「我該回去了。「林越說。
「嗯。「喬衛紅把手裡的飯盒放到櫃檯上,又轉回來,伸手把他外套前襟拉平整了一些,拍了拍衣肩上的浮灰,然後手心在他胸前按了一下,能感覺到衣服下面他的心跳透過布料傳過來,「回去別又坐下就不動了,起來喝口水,站一站。「
林越低頭看她,「記住了。「
喬衛紅的手還按在他胸前,沒有馬上拿開。她抬起眼睛看他,「你心跳有點快。「
「你手按著能不跳快嗎?「
喬衛紅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手從他胸前滑下來,滑過他的手臂,最後搭在他手指上。她的手指涼涼的,覆在他指節上,沒有握,就那麼貼著。
「那你晚上要是太晚了就別過來了,「她說,「明天早上我給你送。「
「好。「
林越沒有馬上走。
過了一會兒,喬衛紅先把手抽回去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檯,又抬起頭看他,眼睛彎了一下,「行了,走吧,別站著了。「
林越應了一聲,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