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倒是挺配的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天剛亮透。王扶林比他還早,正蹲在監視器前面翻劇本,旁邊站著歐陽奮強,穿著一件半舊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妝。今天這場是他進組之後的第一場重頭戲——賈寶玉落魄街頭,衝撞官轎,被僕役推搡落水,在湖邊的寒水裡抱頭痛哭。

  林越把帆布袋放在柳樹底下,走過去跟王扶林打了個招呼。王扶林抬頭看了他一眼,「來了。今天這場落水戲,收音要注意。」

  「明白。」林越蹲下來檢查設備,「我會把話筒架在岸邊。」

  王扶林點了點頭,繼續翻劇本。歐陽奮強在旁邊站著,搓了搓手。他回頭看了林越一眼,笑了一下,「林師傅,聽說你之前在《西遊記》那邊也拍過湖上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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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過。」林越把話筒從帆布袋裡掏出來,「瘦西湖五亭橋那邊,孫悟空和妖道打鬥,吊著威亞在半空翻了三個跟斗。」

  「吊威亞翻跟斗?」歐陽奮強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長衫,「那我這場落水戲應該輕鬆多了——至少不用翻跟斗。」

  林越笑了一下,「落水戲也不輕鬆,水冷。現在這天氣,湖面水溫估計不到十度。」林越說,「你下水之後別忍著,該抖就抖,後期聽起來更真實。」

  歐陽奮強搓了搓胳膊,「王導昨天跟我說,落水那一下要拍出落魄感,不能演得太斯文。」

  「到時候你就按照真實反應來。」林越說,「冷了自然會抖,抖了反而更有戲。」

  七點整,劇組正式開始準備。歐陽奮強走到湖邊的石階上站定,幾名飾演官轎僕役的群演已經在橋頭就位。一個穿深色長袍的演員坐在轎子裡,轎簾半掀著,露出一張威嚴的臉——飾演那位被衝撞的官員。

  林越把主話筒架在石階側面大約五米的位置,指向性調成心形,拾音範圍對準石階上方的區域,避開湖面。又在小李那邊安排了一台副話筒架在演員身後的柳樹下,方向對著演員後背,作為備用軌。

  「各部門就位。」王扶林喊了一聲,「第一場——準備。」

  歐陽奮強站在石階頂端,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

  歐陽奮強踉踉蹌蹌從石階上跑下來,臉上的表情慌張、狼狽。跑到石階中段的時候,橋頭那邊傳來一聲呵斥——「什麼人!衝撞官轎!」歐陽奮強猛地剎住腳步,抬頭一看,一頂官轎正停在橋頭,轎簾掀開,裡面的官員正冷冷地看著他。

  「小人……小人不知大人在此——」歐陽奮強的聲音帶著喘。

  官員一揮手,「給我拿下!」

  兩名僕役從轎子兩側衝出來,一左一右架住歐陽奮強的胳膊,使勁一推。歐陽奮強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幾步,腳下踩空,從石階上翻了下去,撲通一聲栽進湖裡。

  歐陽奮強在水裡掙扎了幾下,嗆了水,雙手胡亂拍著水面。長衫浸透了水。他找到湖底的石階邊緣站住,水只到胸口,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整個人抖得厲害。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水裡,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眶泛紅。

  「卡。」王扶林說,「過了。」

  歐陽奮強從水裡站起來,抖得像篩糠一樣。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遞過一條干毛巾和一件軍大衣,他裹上大衣縮在石階上,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林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遞過去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熱水。

  「喝一口緩一下。」林越說,「剛才錄的效果很好,後期不用再補。」

  歐陽奮強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裹緊軍大衣。

  收拾完瘦西湖的落水戲,劇組轉場何園。蝴蝶廳在何園深處,四面迴廊環繞,院落精緻。林越走進蝴蝶廳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廳里的格局。這種空間混響偏短,聲音不會拖太久,但門窗一開,外面的風聲和院落里的雜音就容易灌進來。

  王扶林站在廳中央,正跟歐陽奮強說戲,「這場是賈政拷打寶玉,你要演的是恐懼和委屈,但不能哭得太難看。重點是那種想喊又不敢喊的感覺。」

  林越繞著蝴蝶廳走了一圈,測了幾個不同的拾音點。廳中央的聲音乾淨但偏干,靠近格扇門的位置混響適中但容易收到外面的雜音,靠近後牆的位置偏重,聽起來有點悶。最後他在廳內東側靠近柱子的一塊區域停下,那裡離格扇門有三米左右的距離,格扇門關著的時候,外面的風聲傳不進來。

  群演就位,飾演賈政的演員拿著家法站好。王扶林喊了開始。

  賈政怒斥歐陽奮強。

  但打到第三下的時候,何園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鼓樂聲。嗩吶和鑼鼓的聲響像一根針扎進安靜的收音環境裡。歐陽奮強的台詞剛說了一半,被那鼓樂聲蓋了一下。

  林越皺了皺眉,朝王扶林那邊看了一眼。王扶林也聽見了,但沒有喊停。

  他把增益往下壓了半個分貝,讓嗩吶聲稍微減弱一點,同時盯著備用話筒的信號。那條軌道的環境音里鼓樂聲更明顯,但後期混音的時候可以用主話筒的乾淨信號做主軌,輔軌只取環境底噪的微弱部分,鼓樂聲可以在混音階段被壓掉一部分。

  整條戲拍完,王扶林喊了停。

  林越把磁帶退出來貼上標籤。歐陽奮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張莉從迴廊那邊繞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遞給歐陽奮強,「喝口熱水,你剛才趴在地上喊了那麼多聲,嗓子不干?」

  「干。」歐陽奮強接過來喝了一口,「王導說要喊出那種又怕又委屈的勁兒,我喊完第三聲就覺得自己嗓子要劈了。」

  張莉笑了一聲,「那你下午還有戲嗎?」

  「沒了,今天收工了。」歐陽奮強把搪瓷缸子還給張莉。

  陳曉旭從蝴蝶廳里走出來,手裡卷著那本《紅樓夢》,站在廊柱旁邊看了看林越。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林師傅,你幹這行多久了?」

  林越把帆布袋的拉鏈拉上,「算上前期臨時工的日子,差不多三年。」

  「三年?」陳曉旭歪了一下頭,「那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陳曉旭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張莉臉上打了個轉,然後又落回林越身上,「你幹活這麼認真,平時有沒有時間處對象?」

  林越手裡的拉鏈頓了一下,抬起頭來。張莉在旁邊抿了一下嘴,沒說話,但眼睛彎了一下。歐陽奮強咳嗽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嗓子還沒緩過來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林越問。

  「好奇嘛。」陳曉旭的語氣很隨意,「你忙起來一天到晚蹲在湖邊,耳朵上掛著耳機,眼睛盯著電平表,誰跟你說話你都嗯一聲就算了。我心想,你平日都這麼認真,談戀愛時應該會很彆扭。」

  張莉在旁邊插了一句,「曉旭,你管人家有沒有對象幹什麼。」

  「我就問問。」陳曉旭靠在廊柱上,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林師傅要是有對象,那人家挺不容易的。你整天跟著劇組東奔西跑,話都說不上幾句。」

  林越把帆布袋的肩帶緊了緊,「有。」

  張莉的動作頓了一下,歐陽奮強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陳曉旭的笑意浮上來,「是嗎?幹什麼工作的?」

  「郵電局的話務員。」

  「話務員?」陳曉旭想了想,「那她每天接電話,你每天錄聲音,倒是挺配的。」

  張莉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曉旭,你別總問人家私事。」

  陳曉旭看了張莉一眼,然後笑著說,「好啦好啦,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