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台口放了幾件軍大衣。林越貓腰走過去,把最上面那件的領口往下拽了拽。
「你幹嘛呢?」
馬衛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越頭也沒回,又把另一件大衣往下拉了拉。
「隔音用的。直播時候後台吵,怕串音。」
馬衛平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秒,沒說話,轉身走了。
林越直起腰,目光掃過那台返送音箱——位置比彩排時偏了,正對著四號話筒架的底座方向。他伸手把音箱往回拖,又拿第三件軍大衣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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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播間的門開著,黃一鶴正對著監視器調畫面。看見林越走進來,他抬了抬下巴:「電話那邊沒問題?」
「機房已經上電了,喬班長下午三點到位,四部電話都通了測試信號。」林越看了眼牆上的掛鍾,「距離直播還有兩個半小時。」
「你去機房盯著,別讓電話那邊出岔子。」黃一鶴說完又補了一句,「今天台長也在,別給我丟人。」
林越點點頭,從導播間後門繞出去,穿過走廊進了隔壁的機房。幾台自製的中繼設備擠在鐵架子上,指示燈挨個亮著綠光。他把帆布包放在角落裡,掏出筆記本翻開,上邊畫著今晚的應急預案——電話負載超過百分之八十怎麼辦,超過百分百怎麼辦,線路斷了一條怎麼切備用。
六點十分,喬衛紅帶著兩個人進來了。
她穿了一件藍色的郵電制服,頭髮盤得利索,手裡攥著對講機。看見林越蹲在機櫃後面調電平,她走過去踢了踢他腳邊的地板磚。
「林越,試一遍通話。」
林越從機櫃後面探出頭,拿起身旁的電話聽筒撥了內線。喬衛紅那邊的話務台響鈴,她接起來:「話務間,請講。」
「測試信號,一線路正常。」
掛了電話,喬衛紅看了眼表:「七點前全部就位,你不用管我這邊,盯你的設備就行。」
林越沒多說,又蹲回去把剩下的幾條中繼線重新捋了一遍。線纜上貼著標籤,他寫的,每個接口都用絕緣膠帶纏了一圈,防止直播中途鬆動。
晚上七點半,演播廳開始暖場。
林越坐在機房的摺疊椅上,面前的電平表指針輕輕晃動。他能聽見隔壁演播廳傳來的聲音——主持人在對著台本走詞,樂隊在調音,觀眾席的掌聲斷斷續續。
八點整,直播信號切出去了。
機房裡的燈管閃了一下,林越盯著四部電話的指示燈。頭三分鐘,一個電話都沒進。
第四分鐘,一號燈亮了。
緊接著二號、三號、四號,四個燈幾乎同時亮起。林越看了眼電平表,中繼線負載指針「嗡」地一下彈到了百分之六十。他伸手按下機柜上的限流開關,把排隊隊列激活——電話接通提示音變成忙音,自動排在系統里等待。
林越站起來,盯著負載表。指針從百分之六十爬到百分之七十,又爬到百分之七十五,在八十的位置上抖了兩秒,穩住了。
對講機里傳來喬衛紅的聲音:「林越,我這裡排隊已經超過了十五個,你那邊能扛住嗎?」
「扛得住,別限人工接聽,能接多少接多少,接線員接不過來就讓電話自動排隊。」
「明白。」
林越把耳朵貼在機柜上聽中繼器內部繼電器咔嗒咔嗒的聲。
直播進行到第十二分鐘,負載突然飆了。
指針從百分之八十直接竄到百分之九十,繼電器咔嗒聲連成了一片。林越一把抓起對講機:「喬班長,現在是什麼情況?」
「電話打爆了!剛才王景愚演完那個吃雞的啞劇,觀眾全打電話進來要重播!」
「限流,把排隊上限壓到二十個,後面的直接給忙音,等前面掛了再放進來。」
林越說完,伸手擰了擰機柜上的電位器,把中繼線輸出電平壓低了三個分貝。負載指針在百分之九十的位置抖了十幾秒,慢慢回落到百分之八十五。
他鬆了口氣。
這時候,機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馬衛平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掛著笑:「林越,忙著呢?」
林越沒回頭:「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告訴你一聲,台里領導都坐前排呢。」馬衛平說完,把門帶上了。
林越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站起來走到機房牆角,那兒堆著今晚備用的幾件軍大衣。他拿起來一件搭在胳膊上,出了機房,沿著走廊往演播廳方向走。
走到台口,他抬頭看了看舞台,李谷一正在候場。
四號話筒架是她的主麥克。如果嘯叫在《鄉戀》的時候響起來,整個舞台都得停。
林越起身往回走,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喬衛紅。
「喝口水,忙一晚上了。」她把缸子遞過來。
林越接過來喝了一口,渾身的筋都鬆了半寸。
「剛才那波電話高峰你頂住了,我問了機房的人,說負載壓得穩。」喬衛紅靠在牆上看著他,「現在就看後面了。」
林越把缸子還給她:「你那邊也盯緊點,李谷一唱《鄉戀》的時候,電話量會再沖一次。」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喬衛紅沒追問,端著缸子走了。
晚上九點四十分,李谷一走上舞台。
林越站在機櫃前,手搭在限流開關上,眼睛盯著負載表。話筒的聲音從返送系統傳進來,李谷一開口唱了第一句。
電話瞬間湧入。
負載指針猛地彈到百分之九十,又彈到百分之九十五,林越咬著牙沒壓限流——他想看看峰值到底能衝到多少。指針在九十七的位置停了兩秒,繼電器咔嗒聲快得像機關槍。
他一把按下限流開關,同時切了一條備用中繼線上去。負載指針抖了一下,回落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對講機里喬衛紅的聲音帶著喘:「林越,電話徹底爆了,我這邊排隊已經壓到四十個還接不過來!」
「別壓了,全開,讓排隊隊列自動溢到備用線路上,忙音直接掛斷就行。」
「知道了!」
林越把耳朵貼在機柜上,聽見中繼器里繼電器跳動的聲音從快逐漸變慢,從連片變成間隔。負載指針一點一點往下走,在百分之八十的位置重新穩住了。
他直起腰,手心全是汗。
導播間的門「砰」地被人推開,黃一鶴探出頭沖這邊喊:「林越!你特娘的真是個天才!」
林越轉過頭,看見黃一鶴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又縮回導播間去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機柜上的指示燈全綠著,電話系統穩穩噹噹地跑著。
林越抹了一把臉,把筆記本翻開,在「負載測試」那一欄後面寫了個數字:百分之九十七,系統正常。
隔壁演播廳傳來《鄉戀》的最後一段旋律,觀眾席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再來一首」。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機房窗邊,透過玻璃看著幕布開始緩緩合攏。
對講機里傳來喬衛紅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很多:「林越,電話還在進,但是已經穩下來了。」
「保持現狀,等到零點。」
「好。」
林越把手揣進褲兜里,摸到一張紙條。
他掏出來展開,是晚上馬衛平來機房時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軍大衣放台口能吸音,但你防不住別的。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回兜里,目光落在機櫃旁邊的備用話筒線上。
那條線是他下午追加的,從調音台直接拉到舞台側幕,全程沒用任何一個轉接頭,純手工焊接。
他知道馬衛平還會動手。但該防的,他已經全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