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大明寺的戲收得比預想早。
楊潔喊了條就過了。林越把磁帶從錄音機里退出來，貼好標籤，裝進帆布袋裡。小劉在旁邊收拾話筒架，把線纜一圈一圈盤好。
「林哥，你下午去瘦西湖？」小劉把話筒架收進布袋裡，拉緊袋口的繩子。
「嗯，王導那邊讓過去看看景。」林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你回招待所待著，設備放好了再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小劉說，「萬一人手不夠，我還能搭把手。」
林越想了想，點了下頭，「行，帶上備用話筒，以防萬一。」
兩人跟楊潔打了聲招呼，出了大明寺的山門。老陳的麵包車還停在寺門口，林越走過去敲了敲車窗，「陳局長，瘦西湖那邊順路不順路？」
老陳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去瘦西湖？上車吧，正好順路。」
麵包車沿著湖邊公路往南開了不到十分鐘，在五亭橋東側的一片柳樹林旁停下來。老陳指了指前面的路，「《紅樓夢》劇組就在前面那片拍，往前走兩百米就到了。我把車停這兒，你們拍完出來給我捎個話就行。」
林越下了車，小劉背著設備包跟在後面，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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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幾台攝像機架在湖邊，一台大卡帶錄音機擱在摺疊桌上，錄音師正在低頭調電平。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正蹲在監視器前面，跟旁邊的人比劃著名什麼。林越認出來那是王扶林。
王扶林看見林越來了，朝他招了招手，「過來過來，你來得正好。這邊風聲壓不住，你聽聽，給個主意。」
林越走過去，蹲到錄音師旁邊，接過耳機戴上。耳機里傳來湖面的風聲，呼呼地灌進來，中間夾雜著遠處遊船划水的聲音，還有幾聲鳥叫。他聽了幾秒，把耳機摘下來，看了一眼話筒的架設位置——話筒正對著湖面，高度只有一米出頭，幾乎平行於水面。
「話筒架得太低了。」林越站起來，走到話筒架旁邊，「湖面的風貼著水皮走，你把話筒架在一米高的位置，正好接住最猛的那層風。」
錄音師姓李，看起來蠻年輕的，「那我架高一點？」
林越沒有直接說行不行，而是蹲下來，動手重新調了話筒的位置——把話筒往上挪了半米，又把話筒頭的指向性從水平調成了略微朝下傾斜，讓拾音方向避開湖面，對向柳樹林的方向。然後他轉頭對小劉說，「把備用話筒拿出來，架在左邊那棵柳樹後面，方向對著演員，高度跟主話筒一樣。」
小劉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架好備用話筒，連接線纜，通到錄音機上。林越又讓錄音師把兩台錄音機同步錄音，一台做主聲道，一台做輔助聲道——萬一主話筒收了風噪，副話筒的素材能頂上。
「試試。」林越說。
王扶林示意演員走位。陳曉旭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手裡拿著一卷書，沿著湖邊緩緩走過來。她走到柳樹旁邊停下，低頭翻了一頁書，然後又往前走。張莉穿一件水紅色的衣裳，從另一側走上鏡頭，站在陳曉旭身後兩步的位置，抬手輕輕撥了一下垂下來的柳條。
林越蹲在錄音機前面，耳朵上掛著耳機，手指搭在增益旋鈕上。風聲還在，但比剛才小了很多，話筒架高之後避開了貼近水面的那層風流，剩下的只是樹梢上刮過的風噪，不影響台詞。
他又看了一眼電平表，兩個聲道的信號都穩定，沒有過載。
「可以了。」林越朝王扶林點了點頭。
王扶林喊了一聲「開始」，演員重新走位、念詞。林越一邊聽著耳機里的實時信號，一邊留意著兩台錄音機的走帶狀態。鏡頭拍完一條，王扶林看了回放，又讓演員補了一條不同角度的，林越全程蹲在錄音機前面，沒挪過地方。兩條拍完，他把磁帶倒回來聽了一遍，確認兩條素材都乾淨可用。
「行了。」林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風聲壓住了，兩條都能用。」
王扶林過來接過耳機聽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旁邊的錄音師小李說，「你學著點，人家一個上午在大明寺拍完戲，下午過來順手就把你這邊的活兒幹了。」
小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林師傅，以後有拿不準的我能找你問嗎？」
「能。」林越說，「你剛才那位置架錯了，下次記住，湖邊的風貼水面走，架高一米就能避開。」
王扶林站在湖邊點了一支煙，朝柳樹林方向努了努嘴，「那倆演員你認識不？曉旭、張莉，都是全國海選挑出來的。」
林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張莉已經走回石凳上坐下了，手裡又翻開了那本《紅樓夢》，書頁卷了邊，像是隨身翻了一路。陳曉旭站在她旁邊，舉著一面小鏡子正照自己的腮紅，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陳曉旭先看見林越朝這邊看，放下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剛才幫我們調話筒那個？」
「林越，技術組負責收音。」林越說，「大明寺那邊剛收工，王導讓我過來搭把手。」
「哦——」陳曉旭拖長了聲調，轉頭對張莉說，「阿莉，技術組來人了。」
張莉抬起頭，合上手裡的書，「林師傅好。」
「張老師好。」林越說。
「別叫老師。」張莉把書擱在膝頭，「叫名字就行。你在大明寺拍什麼戲？」
「《西遊記》，烏雞國那場，大明寺月台。」
張莉點了點頭，靠在石凳上，想了想說，「大明寺那邊香客多嗎？我們在這邊拍戲，時不時有遊客隔著欄杆看，有時候還出聲指點，王導讓人攔了好幾次。」
「香客不多，但遊客不少。」林越說，「寺里大雄寶殿那邊平時有人參觀，偏殿清場了就好一些。」
陳曉旭已經把鏡子收起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林師傅，你明天還來這邊嗎？」
「明天上午那邊拍完，下午過來。」林越看了一眼王扶林，「王導說讓我盯半天，讓小李歇一歇。」
陳曉旭看了小李一眼，「那你明天來的時候，幫小李看看錄音那邊。今天他調了半天都沒調明白。」
小李在旁邊聽見了，也不惱，嘿嘿笑了一聲，「林師傅干外景幹得多，經驗比我足。」
林越沒接這個話茬，低頭看了一眼錄音機上的電平表，確認兩台機器都關好了，才把小劉招呼過來，「把備用話筒收了吧，今天先用不上。」
小劉把備用話筒拆下來，線纜卷好，塞進工具包里。林越又幫小李把主話筒的位置重新固定了一下，用木楔子把話筒架的底座卡穩，免得風大的時候架子晃動影響拾音角度。
「這個楔子卡進去。」林越蹲在地上，把小劉遞過來的木楔子塞進話筒架底座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湖邊的土軟，架子容易松，卡緊了就穩了。」
小李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林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過了一會兒，演員都休息得差不多了。王扶林在監視器後面坐定，朝湖邊看了一眼，確認陳曉旭和張莉已經就位，便朝攝像師抬了抬手。
「各就各位。」王扶林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湖邊的風聲，「第三場，第二鏡，準備——」
林越退到小李旁邊，在小李旁邊的摺疊凳上坐下，耳朵上掛著備用耳機。他沒有插手操作，只是盯著小李手邊的電平表。小李擰開增益旋鈕，把主話筒的電平推到預設位置，又檢查了一遍備用話筒的信號，確認兩台機器都在走帶狀態。
「開機。」王扶林說。
陳曉旭站在柳樹旁邊，手裡捏著一卷書，低頭看著湖面。緩緩開口，「我方才站在橋上，遠遠地見你們在這邊——」
張莉從她身後幾步的位置接過來，聲音輕快一些，「寶姐姐說今兒個天氣好，拉著我出來走走。我沒想那麼多，就跟著出來了。」
陳曉旭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倒是好打發，一叫就來了。」
「那是自然。」張莉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撥了一下垂下來的柳條，「你叫我來賞景，我哪有不來的理？橫豎比悶在屋裡強。」
「停。」王扶林說，「這條過了。」
林越按下耳機上的監聽開關，又聽了一遍回放。他摘掉耳機，朝小李點了點頭，「這條能用。」
小李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主軌和輔軌都錄上了，電平穩的。」
林越坐在摺疊凳上，把耳機從脖子上取下來，小劉在旁邊已經把備用話筒收好了，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林哥，這邊拍戲真慢，一場湖邊賞景走了好幾遍。」
「人家拍的是《紅樓夢》，不是《西遊記》。」林越站起來，「文戲本來就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