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總覺得眼熟

  綠皮火車在鎮江站停靠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林越從硬座座位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小劉趴在茶几上睡得正沉,口水把報紙洇濕了一小塊。林越拍了拍他的後背,「到了。」

  小劉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彎腰從座位底下拽出設備包。

  車廂里已經有人在搬行李了。楊潔從前面那排座位站起來,把搭在身上的軍大衣疊好塞進帆布包里,回頭看了林越一眼,「下車吧,到鎮江了。還得轉汽車去揚州。」

  荀皓和任鳳坡已經站在車廂門口了。林越拎著設備擠過去,跟著人群下了車。鎮江站的月台比BJ站小得多,空氣裡帶著一股江南特有的潮潤,不像北方那麼乾冷。

  站前廣場上停著一輛綠色的麵包車,車旁站著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戴著一頂草帽,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西遊記》劇組」。荀皓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回頭朝楊潔這邊喊了一聲,「楊導,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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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潔點了點頭,朝老陳走過去,「老陳,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陳笑著拉開車門,「先拉你們去揚州,個把小時的路。」

  林越把設備包塞進後備箱,小劉也跟著把行李卷推進去。七八個人加上器材箱和行李卷,擠得滿滿當當。林越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劉擠在他旁邊。

  麵包車駛出鎮江站,沿著公路往揚州方向開。窗外的景致和北方完全不同,白牆黛瓦的低矮房屋沿著河道排列,石拱橋一座接著一座,橋下有人撐著烏篷船慢慢划過。空氣裡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潤潤的,不像BJ的秋天那麼乾爽。

  楊潔翻了翻拍攝計劃,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大明寺那邊我已經讓人打過招呼了,明天上午清場,先拍烏雞國太子在寺門口那場戲。」

  林越點了點頭,心裡默默把大明寺的收音方案過了一遍。大明寺那口鐘是個麻煩——鐘聲一響,低頻能傳半里地,要是剛好趕上拍戲,台詞全得泡湯。他得提前跟寺廟那邊確認敲鐘的時間表,錯開拍攝時段。

  窗外的運河漸漸遠了,公路兩側出現了成片的菜地和魚塘。遠遠的,一座白塔的塔尖從樹梢後面冒出來。

  「瘦西湖。」老陳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白塔是乾隆年間建的,你們拍戲的時候也要用那片景。」

  麵包車拐進揚州城的時候,街景明顯熱鬧起來。店鋪招牌密密匝匝地排了兩排,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煙,有人在路邊修自行車,鐵皮桶里燒著炭火。車穿過幾條窄街,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下來。

  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YZ市文化局招待所」。

  老陳跳下車,拉開後門,「到了,房間都安排好了,按名單分的。設備先搬上去,放好了再去看景。」

  林越拎著設備包跳下車。小劉跟在後面,扛著話筒箱,站在招待所門口左右看了看。

  林越上了三樓。房間朝南,窗戶外面能看到一片灰瓦屋頂,遠處是瘦西湖。他把設備包放在牆角,拉開窗簾看了看,又檢查了一遍窗鎖,確認能關嚴實。

  下樓的時候,小劉正站在招待所門口,手裡拿著半個燒餅,但沒在吃,眼睛一直盯著巷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林越走過去。

  小劉把燒餅往嘴裡塞了一口,含糊地說,「林哥,剛才我放完行李出來,在巷口那邊看見一個人。」

  「什麼人?」

  「穿一件灰夾克,站在巷口那棵樹底下,一直在往咱們這邊看。」小劉咽下嘴裡的燒餅,「我一開始沒在意,後來覺得不對,又多看了兩眼。那個人側過臉的時候,我總覺得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像誰?」

  「馬衛平。」小劉壓低聲音,「但我不能肯定,隔得有點遠,而且那人戴著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我正想走近看清楚,他就轉身走了。」

  林越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巷子外面,拐進那條大路之後就不見了。」小劉說,「林哥,你說馬衛平跑到揚州來幹什麼?他不可能跟咱們拍戲有關係吧?」

  「不好說。」林越沉默了一會兒,「你下午別跟我去大明寺了。」

  「那我幹什麼?」

  「你在這附近轉轉。」林越說,「打聽一下有沒有外地人這兩天住進附近的旅館。別打草驚蛇,遠遠看就行。」

  小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燒餅兩三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那我換件衣服,不穿這件太顯眼了。」

  「注意安全。」林越說,「要是真碰上馬衛平,別跟他起衝突。」

  「我知道。」小劉轉身跑上樓去了。

  楊潔和荀皓、任鳳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旁邊站著老陳,手裡拎著一串鑰匙。荀皓看了一眼小劉跑上去的背影,「小劉不跟來?」

  「他有點不舒服,在樓上歇著。」林越說,「不耽誤幹活。」

  「那走吧。」楊潔說,「今天先看大明寺,明天正式開機。」

  大明寺在揚州城西北,車沿著瘦西湖邊的路開過去,遠遠就能看見棲靈塔的塔尖。老陳把車停在寺門外的空地上,一行人下了車。

  寺門朝南,門前一條石板路,兩側種著兩排銀杏。林越跨過門檻的時候,一股香火味撲面而來。寺里比他想像的大,山門、大殿、藏經樓沿中軸線一字排開,兩側是迴廊和廂房。

  楊潔從老陳手裡接過一張平面圖,鋪在廊下的石桌上,手指在圖上劃了幾個圈,「烏雞國的戲主要用這幾個地方——大雄寶殿改造成烏雞國王宮的正殿,太子的戲在大殿前的月台上拍,唐僧在殿內託夢那場戲用東側的偏殿。後山的棲靈塔下面拍一場外景,不用進塔,就在塔前的平台上。」

  林越環顧四周。大殿前的月台開闊,青石鋪地,兩側有石欄杆。他蹲下來拍了一下青石板,聲音清脆,有輕微的短混響,但不算厲害。大殿正門緊閉,屋檐下的風鈴偶爾響一兩聲。

  他走到月台邊緣,朝寺門方向看了一眼。寺門外就是公路,雖然車不多,但偶爾有拖拉機和自行車經過,聲音傳進來不算太響,但要是趕上拍攝時剛好有車過,那一條就得重拍。

  「楊導,寺門外的公路有車過。」林越說,「拍戲的時候最好有人在門口攔一下,不用攔死,但至少讓大車減速。」

  楊潔想了想,轉頭對荀皓說,「到時候安排一個人守門口,見車過來提前打手勢。」

  荀皓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林越沿著迴廊走了一圈,走到東側偏殿門口停下來。偏殿比正殿小得多,三開間,門窗是木格柵的,糊著舊窗紙。他推門進去看了一眼。按照劇本,唐僧就是在這裡被烏雞國王託夢——這場戲台詞不多。

  「這邊適合棚內補錄。」林越走出來,對楊潔說,「偏殿太窄,現場收音容易有回聲。」

  楊潔想了想,「先試試現場收,不行再棚補。」

  「行。」林越說,「那我明天先帶設備來試一遍。」

  看完了大明寺,一行人上了車,車子沿著湖邊開了一段,在五亭橋附近停下來。林越下車的時候,看見湖面上飄著一層薄霧,五亭橋的輪廓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烏雞國那場外景戲用這邊的景。」楊潔站在湖邊,指著五亭橋的方向,「太子出宮那場戲,從橋這頭走到那頭,遠景帶湖面。收音難度不大,但湖面風大,防風罩得用上。」

  林越走到橋頭,把話筒舉起來試了試風向。湖面上的風確實比城裡大,一陣一陣地從水面刮過來。他調整了一下防風罩的角度,又聽了一遍,風聲被壓下去不少,但偶爾有鳥叫聲從湖心島那邊傳過來。

  「湖邊風大。」林越走回來,「但風向穩定,只要把話筒背風擺放,雜音能壓住。」

  楊潔點了點頭,「明天先拍大明寺的戲,瘦西湖的過兩天再說。」

  下午五點多,一行人回到招待所。

  林越剛把設備搬上樓,小劉就從外面回來了,臉上沒什麼異樣,但關上門之後,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林哥,打聽到了。」

  「說。」

  「巷口往南走兩條街,有一家迎賓旅館,老闆娘說昨天有個BJ口音的男人來住過,登記的名字叫『王建國』。」小劉說,「今天一早退房走的,但老闆娘說那人在退房之前打聽過一件事。」

  「什麼事?」

  「他問老闆娘,大明寺這幾天是不是有劇組在拍戲,什麼時候拍,拍到什麼時候。」

  林越沉默了幾秒。王建國——那個早就被正定公安局扣住的人,不可能出現在揚州。名字是假的。

  「還有別的嗎?」

  「沒了。」小劉說,「老闆娘說那人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林哥,你說馬衛平真來了?」

  「可能吧。」林越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他既然來打聽拍戲的時間,說明還不清楚咱們的具體安排,這兩天應該不會動手。」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但今天晚上,設備別離人。你睡我屋,咱倆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