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能響,不見得能穩。」
這句話是從技術科長劉長河嘴裡冒出來的。他站起來,走到調音台前,把十二路推子全部推到零分貝。
「麥克風,插第一路。」劉長河說。
林越從工具袋裡扯出一根話筒線,插進去。他對著話筒吹了口氣。
劉長河沒表態,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看了馬衛平一眼——你的考題,人家答完了,滿分。
馬衛平握在門把上的手鬆開了,又握緊。他知道這台美奇半個月前被人做過手腳,那是他讓老李乾的——放了一顆壞電容上去,又把信號線屏蔽層故意擰鬆了半圈。這些事做得很隱蔽,老李不會出賣他,就算查也查不出來。
但他沒想到林越不光修好了,還順手把以前就有的那路雜音也清乾淨了。
「考核,不是光把台子修好就完了,」馬衛平轉過身來,聲音抬高了兩度,「技術部的正式工不光會修設備,還得能應對突發故障。我考你一個——現在話筒進調音台之後聲音發悶,中低頻轟頭,你給個解決方案。」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調音台的EQ區域。他沒動那些旋鈕,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根新的話筒線,把剛才那根換了。
「不是調音台的事。」林越拔下舊線,遞給馬衛平,「這根卡儂頭的第三腳虛焊了,信號接地不良,低頻變重是因為高頻信號被衰減了。線的問題,不是設備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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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衛平接過那根線看了兩眼,手指捏著卡儂頭擰了一下,第三腳確實鬆了。他臉色比剛才更差,因為他剛才那句話說出口,原本是想引導林越去擰調音台的EQ——老手都知道,一個新人遇到發悶的問題第一反應就是動旋鈕,一旦動了旋鈕,他就暴露了自己經驗不足的本質。
可林越沒掉坑裡。
鄭衛國在旁邊看著,嘴角翹了一下——他教過林越,混音台上任何問題都要先查信號鏈路,從源頭到末端,各段逐一排除。你動手擰旋鈕之前,至少先確認線是好的。
劉長河終於站起來,在考核表上簽了字。他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林越,轉正考核,技術實操部分,通過。」
馬衛平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鄭衛國第一個鼓掌。劉長河看了他一眼,也跟著鼓了。
黃一鶴已經在門口站了五分鐘,看到劉長河簽了字,他才邁步進來。
他背後跟著喬衛紅。
「轉正手續我負責走,」黃一鶴說,「技術科只管出考核結論就行。劉主任,你把那張考核表給我複印一份,原件留著存檔。」
劉長河點了點頭。他是老派幹部,不輕易表態,但黃一鶴的面子他賣。
馬衛平表情繃了一瞬,然後鬆弛下來,換上了一副笑臉。他走到林越面前,伸出手,「考過了,以後就是同事了。我在技術部幹了七年,你剛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林越握了一下他的手。
「謝謝馬工。」林越說。
黃一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的文件夾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圖紙:「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這個你先看看,心裡有個數。」
林越接過來,展開——是一張舞台機位布置簡圖,上面標註了1983年春晚一號演播大廳的初步設備位置。調音台、返送音箱、無線話筒接收機,每一樣設備的位置都被畫在圖上,旁邊用鉛筆寫著備註。
黃一鶴說,「我需要你從技術層面給一個完整方案,保證電話能進導播間,信號不被干擾。」
喬衛紅在旁邊補了一句:「話務間那邊的線路已經測通了,明天上午最後一遍。下午可以跟視頻信號做聯調。」
林越把圖紙折好,塞進褲兜里。他心跳比剛才修機子的時候快了一點——轉正過了。
鄭衛國收拾好工具,拍了拍林越的後肩:「晚上到我家吃飯,你師娘燉了排骨。」
林越笑了。
馬衛平已經走出了會議室,那台美奇還在會議桌上亮著燈。
林越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台調音台。他知道,這台機子被人做過手腳,但他不會去追究這個。因為他清楚,在這個體制里,他把事做好了,比去證明誰對他使過絆子,更有用。
黃一鶴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用文件夾點了點林越的方向:「明天下午,別遲到。」
林越後背全是汗,但精神頭是滿的。
「不遲到,黃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