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拍桌子的聲音從會議室傳出來，門板跟著震了一下。
鄭衛國站在會議桌前，手還沒從桌面上收回來，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濺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濕痕。
「聯名信？」他盯著馬衛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桌面上，「技術部什麼時候變成投票選舉了？」
馬衛平坐在會議桌對面，左右兩邊各坐了三個人，正是聯名信上簽了名的那幾個正式工。他把聯名信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紙面上七個人的簽名排成一排，最下面是馬衛平自己的名字。
「老鄭，這是技術部的規矩，臨時工的轉正需要正式工評議。這是制度。」馬衛平抬頭看著鄭衛國，語氣不急不緩，「我們不是針對林越，是覺得他才來半年，資歷不夠。」
那是一份話務間技術方案，封面上蓋著技術處的公章，下面簽著黃一鶴的名字。方案正文裡，林越的名字單獨列了一行——「技術方案協同：林越」。
「黃導親自簽的字，技術處蓋的章。」鄭衛國手指點著那張紙，「你們誰能拿出這個級別的成果，我鄭衛國當場給你簽轉正申請，不通過我是你孫子。」
會議桌對面幾個人對視一眼，沒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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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衛平臉色變了變，但很快穩住，「老鄭，我不是說他技術不行。技術好是一回事，但轉正是另一回事。臨時工搶風頭，以後正式工威信何在？你也是老技術員了，這點道理還用人教？」
鄭衛國伸手從兜里摸出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隔著煙霧看著馬衛平。
「馬衛平，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他把煙叼在嘴角，從椅背上抓起外套，「但我鄭衛國今天也把話撂在這兒——林越是我徒弟，誰想動他，先問我。」
他把外套披上，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了馬衛平一眼，「明天下班前，你的七月排班表交到我辦公室。按時交，別拖。」
門在他身後關上，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馬衛平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旁邊一個技術員湊過來輕聲說，「老鄭這是鐵了心了，咱們還繼續嗎？」
馬衛平沒回答，把那張聯名信折起來塞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盡頭，林越正靠在窗戶邊擦示波器的探頭。他已經聽見了會議室里的動靜，手指在探頭上磨了兩下，沒有抬頭。
鄭衛國從會議室出來，走過他身邊時沒停腳步，只是扔下一句話，「跟我上天台。」
天台上風大，吹得人頭疼。鄭衛國站在欄杆邊上，點了一根煙，背對著林越。
林越站在天台門口，「師父。」
鄭衛國抽完半根煙，才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反手遞過去。
林越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本筆記本，藍皮封面，左上角用膠布貼著一條白膠帶，上面寫著——「音響故障排查筆記」。
翻開第一頁，是鄭衛國的手寫字，密密麻麻，從電容值到電阻匹配，從嘯叫原理到聲反饋抑制，每一條都畫了圖，標了數據，有些頁邊還貼著剪下來的舊電路圖紙。
「裡面畫的電容值記死，將來考級用得上。」鄭衛國的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這是老子二十年的家底，別弄丟了。」
林越把筆記本合上，手指緊捏著書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師父——」
「別給老子丟人。」鄭衛國把菸頭掐滅在欄杆上，轉過身看著他，「下周五實操考核，你練得怎樣了？」
「差不多了。」林越吸了一下鼻子，「話務間那套中繼線方案今天已經測通了，黃導那邊通過了。」
「測試通過不算本事，現場不出事才算本事。」鄭衛國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越，技術這碗飯，你得端得住。轉正只是開始，後面的路還長。」
林越把筆記本塞進工具包，抬頭看著鄭衛國，眼睛有點發紅。
鄭衛國沒看他，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今天下午郵電局那邊中繼線試線，你去盯。喬衛紅那丫頭在樓下等你，別讓人等久了。」
他說完就下了樓梯，腳步聲在水泥台階上噔噔噔地響下去。
林越站在天台上，深呼吸了兩口氣，把情緒壓下去後，轉身下樓。
三樓機房門口，喬衛紅正背著一個軍綠色工具包，靠在牆上翻一本電話線路維修手冊。看見林越從樓梯口出來，她合上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臉色不太好。」喬衛紅說，「你們技術部開會吵起來了？」
「沒事。」林越走到機櫃前，從工具包里掏出萬用表，「中繼線測試，開始吧。」
測試進行得很順利。十二對中繼線，從機房到郵電局話務間，一路測過去，接地電阻、絕緣電阻、直流環阻全部合格。喬衛紅拿著對講機在另一頭喊話。
「通了。」喬衛紅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把對講機放在機櫃頂上，「你們的線路施工標準挺高，比我們局裡有些幹了五年的老師傅做得都好。」
林越蹲在機櫃前，擰緊最後一顆地線螺絲，拽了一下線頭確認牢靠，然後站起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馬衛平抱著一摞舊線纜從倉庫那邊走出來，看見林越和喬衛紅站在機櫃旁，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側身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他沒說話，但經過時肩膀撞了一下機櫃的邊角，柜子上的對講機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林越伸手接住對講機，看了一眼馬衛平的背影。
「你們技術部的氛圍，挺有意思。」喬衛紅在旁邊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林越沒接話，把對講機放回原位，拉上工具包拉鏈。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冬天的傍晚來得早，路燈已經開始亮起。
林越摸了摸工具包夾層里那本筆記本。
明天是轉正考核的第一場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