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大廳里的人還沒散乾淨，電流嘯叫聲已經從返送音箱裡炸了出來。
「什麼聲音？」坐在調音台後面的值班調音員一把推起話筒推子又拉下來，嘯叫聲沒斷，反而更刺耳了。
黃一鶴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大步走向機櫃方向。副導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對講機，「技術組的人都過來！」
林越已經蹲在機櫃前了。手電筒的光從銅排上一寸一寸掃過去，最邊上那根的壓接環懸在螺絲外面——是松的。
「林越，你那個方案接的線路轉接層太多，屏蔽出問題了吧？」馬衛平從後排探出頭，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聲音不小，故意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我跟技術處說過，獨立話務間加中繼線，中間多了轉接點，雜音準出。一個臨時工非要逞能。」
林越沒搭理他，從工具包里抽出十字螺絲刀，擰緊那顆鬆脫的地線螺絲，又拽了一下線頭，確認牢靠。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機櫃底部鐵皮縫裡夾出一截三合一的焊錫絲接頭。
他舉起那截焊錫絲，看了一眼馬衛平，「前天器材室檢修記錄，焊錫接頭檢修完畢，簽字人是馬衛平。這個三合一焊錫絲接頭，斷掉的那半截在鐵皮縫裡。」
他走到馬衛平面前，把那截焊錫絲遞過去，「馬工，你的螺絲刀借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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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衛平的臉色刷地變了。他沒動，目光在那截焊錫絲和林越的臉上來回掃了一圈。然後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放下手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一個臨時工，能在台里翻出什麼花來。」
「夠了。」黃一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但壓住了整個大廳的聲音，「馬衛平，你的工作暫時停下，明天去技術處寫情況說明。」
馬衛平轉身撞開器材室的門，肩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門還在一開一合地晃。
鄭衛國從人群里走出來，蹲到機櫃前檢查了一遍地線螺絲，站起來對黃一鶴點了點頭，「接地沒問題了，可以繼續排。」
黃一鶴看了一眼林越，沒說話，轉身走回監視器前，沖調音台那邊抬了抬手，「各就各位，繼續聯排。」
喬衛紅的聲音從返送音箱裡再次傳出來，電流雜音消失了，聲音乾淨通透。
林越蹲回去，把那截焊錫絲收進工具包，把機櫃側面板重新裝好，螺絲擰緊。站起來的時候，鄭衛國站在旁邊等著他。
「跟我來。」鄭衛國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往器材室後面的工具間走。
林越跟上去。工具間門關上的瞬間，鄭衛國轉過身來看著他，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馬衛平這人小心眼，以後上班別一個人待在機房，吃飯去食堂大桌子，別落單。」
林越沒說話，點了點頭。
鄭衛國把煙別到耳朵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個話務間方案，黃導跟我說了，技術處那邊基本通過。但你別高興太早，明天上午九點去黃導辦公室，他要你寫一份完整的地線報告，連同你之前的所有線路測試記錄一起帶過去。」
林越從工具間出來，走進話務間。喬衛紅坐在接續台前，手裡捏著鋼筆，看見他進來放下筆，「馬衛平走了，你小心他再回來。」
「我知道。」林越走到機櫃前又蹲下檢查了一遍地線螺絲，確認牢靠才站起來，「你明天的排班表呢？」
喬衛紅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紙遞過去。林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中間一欄，「這個時間段誰在總控？」
「我。」喬衛紅盯著他，「你又想到什麼了？」
「黃導讓我明天九點去他辦公室。在那之前，器材室的鑰匙我自己拿著。」林越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備用鑰匙，捏在手心，齒上的毛刺扎進指腹，他鬆開手看了一眼。
喬衛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馬衛平跟總控那邊的值班班長是老鄉，你明天進辦公室之前先把機房的門鎖了。」
林越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把鑰匙收進褲兜，轉身走出話務間。
機房的門合頁吱呀響了一聲。林越推門進去，走到機櫃前，檢查了一遍器材，確認無誤後，才出去鎖好機房門。
值班室的燈重新亮起來，有人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林越，機房鎖了沒有？」
「鎖了。」他頭也沒回，往宿舍走去。
遠處黃一鶴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拉開，一個人影走出來。那個人叫了一聲，「林越？」
林越停下來。黃一鶴站在幾步之外，披著一件舊軍大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明天九點，別忘了。把地線報告和線路測試記錄都帶齊。」
「記住了。」
黃一鶴看了他一眼，轉身往演播大廳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地線那件事，我會報到技術處。你在那一欄里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