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組那間小屋在二樓把角,一推門,煙就跟開了閘似的往外涌。
屋裡統共四五個人,人手一根煙,桌上三隻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漂著,牆上釘一塊小黑板,粉筆寫的節目單,擦了寫,寫了擦,邊邊角角全是白印子。
黃一鶴把林越讓進來,指了指凳子。
「坐。」
林越坐了半個屁股。
不是裝的。揣著一顆六十歲的心,十九歲的腿肚子照樣有點轉筋,臨時工進導演組的門,擱這年頭跟老鼠進貓窩差不多。
「下午那兩下子,露的不錯。」黃一鶴自己也坐下,從兜里摸煙,想了想又擱回去了,「不過今兒叫你來,不為那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跟你透個底。這回晚會,台里點頭了,現場直播。」
屋裡另幾個人都不說話,光看林越,跟看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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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心說,我知道。
我不光知道直播,我還知道你們這屋裡幾位,往後全讓人寫進書里了,白了頭上電視講當年,講到這間小屋都要抹眼淚。
可他臉上什麼都沒露,就點了點頭。
「直播,您是想讓觀眾看個新鮮?」
「新鮮是一層。」黃一鶴伸出一根手指頭,「更要緊的,我要讓觀眾自個兒點節目。台里擱幾部電話,觀眾想聽什麼,打電話進來,寫成條子遞到我手上,台上就唱什麼。」
屋裡一個戴眼鏡的插了話:「老黃這想法,台里都吵翻天了。直播本來就懸,你還讓觀眾點節目,點出個不合適的怎麼辦?出了事誰兜著?」
黃一鶴不接這茬,眼睛就盯著林越。
「我就問你一句。四部電話,接不接得進來?技術上,成不成?」
小屋裡一下靜了,就剩菸捲燒的滋滋聲。
林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四部電話。
後來所有寫春晚的書,頭一章都繞不開這四部電話,寫除夕那晚上鈴聲就沒斷過氣兒,寫點播條一摞一摞往導演台上送,寫有一首歌,就是讓這一張張條子,硬生生給點回來的。
可這會兒,一九八二年的冬天,這事兒還沒影兒,就是眼前這個抱著搪瓷缸子的男人,腦子裡的一個念頭。
全中國人的除夕夜,眼下就懸在這一個念頭上。
「成。」林越抬起頭,「但不是把電話接進來就完了。」
「講。」
「第一,線不能走演播室,鈴一響就進話筒了,得單辟一間屋,電話一字排開,專人接。第二,接電話的得先練,一通別超一分鐘,就記三樣,哪兒打來的,點什麼,給誰點,寫成條子往導演台送。第三,」他頓了頓,「您得跟郵電局打招呼,多要幾條中繼線。」
「中繼線?」戴眼鏡的皺眉,「四部電話還不夠使的?」
「不是四部電話夠不夠的事兒。」林越搖了搖頭,「幾位擔心的是沒人打。到了除夕那晚上,這擔心得倒個個兒,是打不進來。全北京城多少台電視機?一百個人裡頭有一個想點歌的,就是成千上萬的人往這四根線上擠,線路非癱了不可。郵電局不提前打招呼,大年夜一看線路堵死,還當出了故障,咔嚓給您拉了閘,那才叫哭都沒地兒哭。」
屋裡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天沒人言語。
黃一鶴盯著林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笑了,扭頭沖那幾位:「聽聽,聽聽,我說什麼來著,這事兒能成!」他又轉回來,「小同志,你這腦子,跟把這事兒辦過八回似的。」
辦過八回?
黃導,我辦過四十回。
這話林越咽回了肚子裡,臉上只笑了笑:「瞎琢磨的。我平時就愛琢磨這些。」
「瞎琢磨能琢磨出中繼線?」黃一鶴從桌上抄起個小本,鉛筆頭在舌頭上舔了一下,「你叫什麼?」
「林越。技術部臨時工。」
「林越。」黃一鶴一筆一划寫下去,「回頭郵電局來人對接,你跟著鄭師傅一塊兒,把這攤子給我支起來。行了,回去吧。」
林越出了門,在樓道里站了一小會兒。
就倆字,一個名字,記一小本上。
他在台里幹了四十年,干到訃告貼在樓道里,沒有一個導演知道他叫什麼,都管他叫師傅,客氣點的叫聲老林。好些人打訃告跟前路過,還得問一句,這誰啊。
今兒,第一屆春晚的總導演,把他的名字寫本上了。
林越站在穿堂風裡,鼻子有點酸,又覺得挺可樂。
瞧這點出息。
迎面上來個人,五十上下的女同志,短頭髮,軍大衣敞著懷,抱著一摞本子,上樓梯一步跨兩級。
林越往邊上讓了讓,擦肩那一下看清了臉。
楊潔。
十月一號台里剛播了《西遊記》試集,就這位楊導拍的。往後這部戲一台攝像機拍了六年,拍出個萬人空巷,暑假一到,全國的孩子都跟著猴哥翻跟頭。這會兒,人家正滿世界要設備要經費呢。
隔壁的門開了又關,漏出半句,「……台里真勻不出機器了,楊導……」
林越站在原地,心裡頭癢了一下,要是能跟著這位,拍一回猴兒戲……
他把念頭按下了。不急,西遊記還要拍好幾年,春晚就在眼前。
下了樓,鄭衛國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出來,把煙屁股往鞋底上一摁,起身,劈頭就問:「說什麼了?」
「讓我跟您一塊兒,弄熱線電話。」
「熱線電話。」鄭衛國咂摸了一下這四個字,眉毛又擰起來了,「出這麼大風頭,是福是禍還兩說著呢。我可告訴你,這攤子要弄砸了……」
「弄砸了,年後我捲鋪蓋走人,回街道等分配。」林越笑,「要弄成了呢?」
鄭衛國瞪他一眼,瞪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弄成了,我捨出這張老臉,找台里給你要個轉正的名額。」
說完自己先彆扭了,扭頭就走,走出兩步又撂下一句:「晚上上家裡吃去,你師娘蒸的懶龍。」
林越應了聲哎。
嗓子眼兒又堵上了。
師娘蒸的懶龍,豬肉大蔥餡的,出鍋得拿屜布墊著手切,油汪汪的冒熱氣。他四十年沒吃著這一口了。
郵電局來人,是第三天上午。
來了仨,前頭倆穿制服的幹部,後頭跟著個姑娘,二十出頭,齊耳短髮,藍布棉襖袖口挽著,露出裡頭紅毛衣的邊兒,進了門也不怵,一雙眼睛把樓道里的線纜設備掃了個遍。
「話務班的,喬衛紅。」前頭的幹部介紹,「除夕晚上帶班接線,就是她們幾個。」
林越領著他們看擬定的電話間,一間騰出來的會議室,空落落的,白熾燈管嗡嗡響,桌子還沒拼。就這麼間屋,過些天,要接進全中國的除夕夜。
他把接線記條那一套講了一遍,倆幹部一路點頭,喬衛紅抱著膀子從頭聽到尾,末了就問了一句:
「同志,我打個岔。大年三十兒晚上,家家戶戶包餃子守歲,誰吃飽了撐的,給電視台打電話呀?」
「會有的。」
「我們班除夕值夜,一宿接不著十個電話。」喬衛紅把下巴一抬,「您還中繼線呢。我們局的線,就沒冒過煙。」
林越看著她,沒抬槓。
跟人抬槓沒用,跟時代抬槓更沒用。一九八二年的經驗全站在這姑娘那頭,全BJ的電話,除夕夜就是閒的能長毛。
可他見過那個晚上。
「喬同志。」他就笑了笑,「咱打個賭吧,就賭一晚上。要是除夕那晚上,您那四部電話消消停停,這間屋的桌子,我一個人給它扛回去。」
「要是不消停呢?」
「不消停……」林越往窗戶外頭看了一眼,天陰的沉,眼瞅著要下雪,「那您就把這個日子記住嘍。往後四十年,您年年除夕都得想起來,您是頭一個,替全中國人接電話的。」
喬衛紅讓他說的一愣。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到底沒接這話。
窗戶外頭,這年冬天的頭一場雪,下來了。
離除夕,還有五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