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活我見過!

  三號廳比外頭還悶。

  人擠人,機器擠機器,三台攝像機圍著當間兒一小塊空地,台口支著兩隻黑漆漆的返送音箱,箱口沖里,頭頂的燈全開了,烤得人腦門冒油。李谷一站在光底下,半舊的呢子外套,手裡攥著歌篇兒,正跟樂隊對拍子。

  林越把線走完,蹲在牆根喘口氣。

  跟他記憶里的那個下午一模一樣,連她站的位置都沒差半步。

  樂隊前奏一起,李谷一開口,就唱了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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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筒炸了。

  不是試音那種短促的嘯叫,是咬住了就不撒嘴的那種,越滾越大,尖的跟拿指甲蓋刮黑板似的,一屋子人齊刷刷捂耳朵,李谷一皺著眉往後退了半步。

  「關了關了!」

  音響組一個小伙子撲過去擰旋鈕,把音量往死里壓,嘯叫是下去了,李谷一再開口,聲音又悶的像蒙了床棉被,怎麼都飄不起來。

  「又啞了!」

  「換話筒!換話筒試試!」

  三四個人圍著調音台,拔線的拔線,換筒的換筒,急得滿頭汗,那聲嘯叫跟成了精似的,一會兒冒一下,一會兒冒一下,逮誰咬誰。

  樂隊停了,燈烤著,滿屋子人乾耗。

  人群外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個子不高,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抱著膀子不言語,臉一點一點往下沉。

  黃一鶴。

  這台晚會的總導演。

  林越蹲在牆根看著他,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四十年,他跟黃導統共沒說過一句話,人家也不知道他是誰,一個搬線的。他就見過黃導兩回,頭一回就是今天這個下午,第二回是春晚三十周年,老爺子頭髮全白了,坐著輪椅讓人推上台,台底下烏泱泱的明星起立鼓掌,老爺子哭得說不出話。

  那天林越站在側幕條里,也想哭。

  行了,不想這個。

  眼下這聲嘯叫他熟,太熟了,四十年裡他聽過一千回都不止。台口那兩隻返送正對著話筒,聲音出去又讓話筒吃回來,繞成一個圈,這屋子又是四面白灰水泥牆,硬邦邦的,聲兒撞上去彈回來,把這個圈越餵越肥。壓總量,換話筒,全是治標,病根兒在音箱跟話筒臉對臉這個死結上,那兒不解開,換個金子做的話筒也一樣叫。

  這毛病說破了不值一分錢,可滿屋子人,就是沒人往那兒想。

  上一回,他也蹲在這牆根底下,眼睜睜看這幫人折騰了一下午,愣是沒敢張嘴。

  這一回,林越把手裡的線頭放下了。

  他站起來了。

  「那兩隻返送,」他開口,聲不大,離的近的幾個全聽見了,「別正衝著人擺,往兩邊偏,斜著支。話筒也挪挪,別跟音箱臉對臉。」

  滿屋子折騰的人,齊齊回頭。

  「哪來的?」一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扭過頭,藏藍工裝,頭髮抹得油亮,胸前別著正式工的牌兒。馬衛平,技術部的,平時見了鄭衛國一口一個師叔,見了臨時工鼻孔朝天。他上下掃了林越一眼,掃到那雙黑手,嗤了一聲,「臨時工吧?捋你的線去,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

  「馬工,音箱的角度……」

  「什麼角度不角度的!」馬衛平嗓門一下拔起來,「回授你懂嗎?啊?我幹這行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一個搬線的,跑這兒教上我了!」

  鄭衛國也從人堆里擠過來了,一把攥住林越的胳膊往後拽,壓著嗓子:「你小子瘋了?這是你插嘴的地方嗎?回頭出了岔子,幾個腦袋夠人摘的?」

  林越沒掙。

  師父的手勁很大,攥得他胳膊生疼。他知道師父不是嫌他丟人,這年頭技術上出了事故,是要往帳上記的,師父怕的是他把自己搭進去。出頭的椽子先爛,這話師父念叨了一輩子,自己也照這話活了一輩子,安安穩穩干到退休,安安穩穩,誰也不知道鄭衛國是誰。

  可那聲嘯叫又起來了,比哪回都橫。李谷一站在燈底下,額頭見汗了,抬眼往這邊看了一下。黃一鶴把手腕子抬起來,第三回看表。

  這屋子是借的,下午四點人家要用,一分鐘都金貴。

  「再這麼耗著,」林越站在原地沒動窩,一字一句,「今兒這組就排不成了。排練排不成是小事,除夕真播那天,這聲兒照樣炸,那可就不是關起門丟人的事兒了。」

  這話一出口,周圍靜了一瞬。

  馬衛平臉漲得通紅,還要張嘴,人群外頭有人先開了口。

  「讓他弄。」

  聲不高,滿屋子全聽見了。黃一鶴抱著膀子,眼睛落在林越身上,「小同志,你來。」

  「黃導!」馬衛平急了,「他一個臨時工……」

  「弄壞了算我的。」黃一鶴看都沒看他,「時間不等人。」

  林越沒再廢話。

  他過去先把台口那兩隻返送一隻一隻搬開,往兩側偏出一個角度,箱口錯開話筒正對的那條線,又抄起旁邊椅背上搭著的一件軍大衣,團吧團吧堵在音箱跟那面白灰牆當間兒,拿譜架腿別瓷實了。土辦法,可水泥牆就吃這套,一層棉的比什麼高級吸音板都實在,再說這年頭也沒有高級吸音板。

  說起來軍大衣這東西,是後台的萬能神器,墊機器,擋風,打地鋪,救急吸音,全指著它。這一條四十年都沒變過,後來他跟的那些晚會,預算大了去了,設備一水兒的進口貨,真到救場的時候,滿走廊喊的還是那一嗓子,拿件軍大衣來。

  「話筒杆壓低點。」他沖話筒員抬抬下巴,「請李老師側半個身兒,別臉衝著音箱唱。」

  話筒員看了眼黃一鶴。

  黃一鶴點頭。

  林越最後走到調音台跟前,把剛才讓人一路壓到底的總量,一格一格又推了上去,推到一個位置,手停了。

  「成了。」他退開半步,「哪位試一句?」

  沒人動。

  滿屋子人都盯著他,盯著他那兩隻沾滿機油的黑手。

  李谷一自己開的口。

  她往話筒跟前站了站,試探著起了個頭,半句。

  沒炸。

  她愣了一下,接著往下唱,這回是整句,聲音從音箱裡出來,清清亮亮,穩穩噹噹鋪滿一屋子,那床捂了半下午的棉被,掀了。

  樂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誰先咧的嘴,反正滿屋子那口憋了半下午的氣,呼啦一下全鬆了。

  鄭衛國還攥著他袖子呢,這會兒手鬆了,鬆了又不知道往哪兒擱,抬起來,把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捻了捻。

  馬衛平站在人堆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兩回嘴,到底一個字沒蹦出來。

  李谷一唱了四句,停下來,轉頭往調音台這邊看,看著那個袖口磨破的年輕臨時工,眼神里全是問號。

  黃一鶴把膀子放下來了。

  他踱過來,站到林越跟前,從凍僵的手看到磨破的袖口,末了盯住他的臉,足足看了有五秒鐘。

  「剛才那幾下子,」他聲音壓低了半截,「誰教你的?」

  林越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我幹了四十年。

  這話到嗓子眼兒了,讓他咽回去了,咽得挺費勁。

  「沒人教。這活兒,我見過。」他頓了頓,「再說剛才馬工他們把總量壓住,先穩住了場子,我才騰得出手挪音箱,要不這會兒還叫呢。」

  人堆里的馬衛平明顯一怔。

  摸不著這小子什麼路數,臉上那點掛不住的紅,倒是消下去一截。

  林越面不改色。十九歲的愣頭青不會說這話,六十歲的老後台會。得罪誰也別得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往後五十來天,這一屋子人還得一個鍋里掄馬勺,他一個臨時工,露一手是本事,把人全踩下去就是找死。這點道理,他用小半輩子才咂摸透,今兒現學現賣。

  「見過。」黃一鶴咂摸著這倆字,也不知道信了沒有,半晌,忽然問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

  「小同志,你懂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