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除夕,八點整。
林越栽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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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里二十幾路信號一齊往腦仁里灌,倒計時壓到最後頭,三,兩……他張了張嘴,想應一聲,沒應出來。
眼前一黑。
這顆心,到底沒扛到零點。
四十個除夕,他沒一個在家過。年年這個點兒,一家家圍著桌子守歲,他縮在後台機器堆里,盯一屏子亂跳的信號。後台的規矩他比誰都懂,天塌下來,台前也一秒不能停。他這一栽,節目照播,觀眾照嗑瓜子,滿世界瞧著台上那點亮堂,沒一雙眼睛落在後台。幹了四十年,片尾那行走的飛快的字幕里,從來沒有過他的名字。
干他們這行的,就這命。
黑透了。臨了臨了,心裡就剩一個不爭氣的念頭,要是能再年輕一回.....
.......
「餵——餵——」
一聲話筒試音的動靜,隔著兩道門都聽得見,緊跟著一聲嘯叫竄起來,又尖又利,滿樓道亂撞。
「哪路話筒?拉了拉了!」
吵什麼呢.....直播呢,都給我閉嘴。
林越想喊,沒喊出來,嗓子眼乾得發苦。
「....嗯,我不是享福去了麼?」
他睜開眼。
入眼幾盞大瓦數的白熾燈,烤得人臉發燙,燈底下杵著三台攝像機,個頭大的像立起來的鐵皮櫃,牆角一隻煤爐子呼呼的燒,鐵皮煙囪從窗戶眼兒里捅出去,滿屋子菸灰味、機油味,還攪著不知道誰抹多了的雪花膏味。
不對。
醫院沒有煤爐子,醫院也不熏機油味。
心口咚咚咚的跳,跳得又急又有勁。這顆心六十年沒這麼跳過了,它早就是個能湊合轉就不錯的老水泵,什麼時候這麼有過勁?
我這是....又活了?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不遠處木架子上擺著台監視器,屏幕上雪花點子亂蹦。
黑白的。
這物件他多少年沒見著了。再一抬眼,牆皮上一塊水漬,歪脖兒葫蘆模樣。
老播送廳。
這地方他閉著眼都認得,年輕的時候,他就蹲在那塊水漬底下,捋過一整個冬天的線。
可這屋,不是早就拆了麼?
「林越!」
一嗓子砸過來,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又跟這兒挺屍呢?三號廳催兩回了,線歸置完沒有?這都今兒了,心裡有數沒數?」
林越扭過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叉腰站在跟前,藏藍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左胸別一支英雄鋼筆,筆帽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一張臉黑里透紅,眉毛擰成個疙瘩,正沖他吹鬍子瞪眼。
林越的喉嚨一下就堵死了。
師父。
鄭衛國,技術部管線路和音頻的老師傅,他的開手師父,教他捋的第一根線,教他聽的第一聲音兒。九八年退的休,零三年冬天走的,走的時候他跟組在外地,沒趕上,回來奔到八寶山,鞠了三個躬,人家家屬都不認得他是誰。
這會兒師父就站在跟前,活的,中氣十足,眉毛擰著,鋼筆別著,連身上那股子菸葉味,都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杵著幹嘛?」鄭衛國拿腳尖點了點那捆線,「魂兒叫貓叼走啦?」
「沒。」林越張了張嘴,嗓子發乾,「師父,我這就去。」
林越把線往肩上一挎,一抬眼,看見了那面牆。
牆上新貼了條紅布橫幅,漿糊還沒幹透,右邊翹著一角,白漆刷的美術字,一筆一划:
熱烈慶祝一九八三年春節聯歡晚會。
一九八三。
第一屆。
林越站在那兒,心口像讓人拿手指頭狠狠敲了一下。
現在你隨便上街拉住一個人問,春晚是什麼,三歲小孩都能給你哼兩句開場曲。可在一九八二年這個冬天,這三個字什麼都不是,台里好些人提起來都撇嘴,說白了不就是個茶座晚會麼,擺幾十張圓桌,嗑瓜子鼓掌,誰樂意來這組誰來,沒編制,沒獎金,白搭一個年。
沒人知道這台晚會往後是什麼分量。
可他知道。它會變成全中國人的年夜飯,一辦就是四十年。他也知道它後來的樣子,越辦越大,越辦越亮,可再沒人搬著小板凳,守著那八點鐘了。
頭一屆那股子勁兒,當時窮得叮噹響,什麼都沒有,可台上台下眼睛都是亮的,他後來再沒見過。
後來他每年除夕都在後台,每年都想起這一屆。
最窮的一屆,最好看的一屆。
老一輩呢,一個一個的,都默默往後退了,退到連名字都沒人提,跟他一樣。
現在,他就站在這一屆裡頭。十九歲,臨時工,一天八毛,管一頓午飯。
可他揣著四十年的家底。往後哪台戲能讓全國人笑出聲,哪首歌能從年頭唱到年尾,哪張臉一上台就是幾代人的念想,他心裡門兒清。
上一回,這一肚子東西,他愣是憋了一輩子,全爛在了後台的黑影里。
這一回,他想往燈底下走。這台子往後給全國人演什麼、唱什麼、樂什麼,他林越,也得有說話的那一份兒。
「還看!」鄭衛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重,脆生,「一條橫幅有什麼可看的,字兒又不認識你。下午李谷一那組三號廳合光,音響那攤子人手緊,你麻利兒把線走完,別回頭人家開嗓了,咱這邊掉鏈子。」
李谷一。三號廳。合光。
林越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下午他記得,記了四十年。就是這個下午,三號廳的話筒嘯叫治不住,一幫人折騰了一下午,李谷一那組愣是沒排成,黃導演在邊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就縮在牆根捋線,前前後後聽得明明白白,愣是一聲沒敢吭。
不是不懂,是不敢。他年輕,膽子小,又不會來事兒,只當一個臨時工,哪有他說話的份兒。
該出頭的縮著,該張嘴的咽了,一縮就是四十年。他後來才咂摸明白,這後台,你不吭聲,一輩子就是個搬線的。
「師父。」林越把肩上的線勒了勒緊,「我這就過去。」
「這就對嘍。」鄭衛國轉身要走,又回頭撂下一句,「見了導演組的人,嘴甜著點兒。你這臨時工,年後還想不想留下,就看這一冬天。」
林越應了聲哎。
他抱著線出了門。樓道里穿堂風嗖嗖的,人來人往,全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跑著的,喊著的,抱著暖壺的,扛著景片的。
他一眼掃過去,好幾張臉都眼熟,那個抱暖壺的圓臉小伙子,後來管了二十年燈光,那個夾著本子一路小跑的姑娘,後來是台里有名的鐵面場記。
這會兒全是二十來歲,活蹦亂跳,誰也不知道自己往後是誰。
身後那條橫幅讓風掀的嘩啦嘩啦響。
窗戶外頭天擦黑了,大院裡一排排自行車落著暮色,食堂飄出熬白菜的味兒。
一九八二年的BJ,天一黑就是真黑,家家戶戶點燈吃飯,各過各的年月,還沒有哪樣東西,能叫全城的窗戶在同一個鐘點,亮起同一片光。
「...快了!」
等下午那聲嘯叫再炸起來,這一回,他不打算再縮在牆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