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越還在翻著鄭衛國那本筆記本。
「這手藝，放到現在都能用。」林越自言自語，掏出鋼筆把草圖畫到自己的小本子上。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喊他名字。
林越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門口。楊潔導演站在門框邊，手裡拿著一沓紙。
「小林，還認得我吧？」楊潔笑了笑，直接走進來。
林越趕緊站起來，「楊導，您怎麼到這邊來了？」
「剛從台長辦公室出來，順便找你。」楊潔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我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林越心裡一凜。能讓楊潔這種級別的導演開口求幫忙，事情肯定不小。
「《西遊記》要開拍了，這你知道吧？」楊潔說，「台里批了項目，劇組正在籌備。但有個問題——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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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景地大部分在山區，湖南、四川、雲南，信號差，環境雜。現有的那幾套設備，在棚里還行，一出去全抓瞎。」楊潔嘆氣，「前陣子試拍了一段，效果慘不忍睹。風聲、蟬鳴、溪水聲全往裡灌，演員的台詞根本聽不清。」
「用的是國產機還是進口的？」
「兩種都有。但問題不在設備本身，是沒人能把這些玩意兒在山裡調通。」楊潔看著林越，「我聽說你春晚能搞定話筒嘯叫和熱線技術，那套方案我聽黃導詳細聊過，很紮實。」
林越明白了。楊潔是想讓他去當劇組的現場技術顧問。
「隨組三個月，設備由你調配，吃住行劇組全包。」楊潔把桌上那沓紙推過來，「待遇比你在央視工資高，這是劇組的介紹和各工種需求清單，你看看。」
林越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劇組組織架構圖，導演組、攝像組、美術組、道具組、照明組……技術保障那一欄寫著「現場音響/收音顧問」，目前還是空白的。
他心動了。能參與《西遊記》的拍攝，哪怕只是當個幕後技術員，也是八零年代文娛圈最頂級的實戰經驗。而且楊潔給的待遇確實不低，三個月頂他半年工資。
但另一個念頭馬上冒出來——他正式工身份還沒捂熱就走人，鄭衛國那邊怎麼交代？
「楊導，我得考慮一下。」林越說，「我師父那邊……」
「鄭師傅？」楊潔笑了笑，「他那脾氣我知道，但你這技術要是不往外用，那就是白瞎。」
林越沒接話。他確實猶豫，但猶豫的原因不是技術，是剛穩定下來的位置。
楊潔站起來，拍了拍那沓紙，「不急著回我。你先看看，三天內給我准信就行。我那邊也不容易拖太久。」
她走到門口，回頭又說：「小林，機會這種東西，錯過了就不一定還有。」
林越點頭，「我明白。」
林越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沓劇組介紹看了好一會兒。封面上印著「大型電視連續劇《西遊記》籌備工作手冊」，下面還有印刷單位——中央電視台電視劇部。
他翻開手冊，第一頁是拍攝計劃表。預計四月開拍，第一站去湖南張家界，之後去四川九寨溝、雲南石林，下半年還要去XJ。全是野外環境，信號覆蓋差不說，連基本的供電都是問題。
收音難，確實難。林越回想後世那些大製作，動不動就是幾十人的錄音團隊，無線麥克風、槍式麥克風、全向麥、防風罩，設備武裝到牙齒。但現在是1983年，國內劇組能用的戶外收音手段少得可憐。
他拿起鋼筆，在手冊空白頁打了個草稿：用長杆吊裝電容麥克風配合防風罩，在拍攝區域外鋪設信號中轉設備，利用地形反射減少聲波干擾……寫到一半，他停住了。
這些東西說起來簡單，落實起來全是錢和關係。電容麥克風廠里倒是有幾台進口的，但能不能借出來是另一回事。防風罩可以用工業毛氈自己縫，但也需要人手和時間。
他合上手冊，把楊潔留下的那沓紙夾進筆記本里。
晚上七點多，林越去了鄭衛國的宿舍。
老頭剛吃完飯，正坐在床邊泡腳。看見林越進來，「咋了？又有什麼事兒？」
林越把楊潔來過的事說了，又把劇組手冊放在桌上。
鄭衛國聽完沒吭聲，伸手拿過手冊，翻了兩頁，然後合上了。
「想去？」他問。
「想。」林越沒藏著掖著，「但我剛轉正就請假三個月，怕台里說你帶徒不嚴。」
鄭衛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頭擰得死緊。
「去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別忘了你是央視的人。」
林越愣了下，「師傅，您這是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鄭衛國瞪他一眼，「你小子心氣兒高，攔不住的。再說，楊導也算台里老人，她來找你，說明你確實有這個本事。」
林越心裡一熱。
「不過我警告你。」鄭衛國豎起一根手指，「出去不要丟台里的臉，更不要丟我的臉。山上環境亂，收音設備壞了別硬撐，該回來就回來。還有——三個月後要是交不出活兒，你也不用回央視了。」
林越笑了，「您放心，三個月後我肯定給您帶點新東西回來。」
鄭衛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端起酒杯繼續喝。
林越拿起桌上的劇組手冊，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想起鄭衛國筆記里那張照片，想起1965年的夏天——那時候鄭衛國站在侯寶林、梅蘭芳旁邊，意氣風發。
現在的他，只想讓徒弟別走彎路。
林越走出宿舍樓，心裡盤算著：三個月的時間，夠不夠把《西遊記》的收音體系搭起來？
如果真能把這個活兒干成了，那就算是在影視技術圈立住了。黃一鶴那邊的關係不能斷，楊潔這條路也得鋪穩。
回到自己房間，林越把楊潔留下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拍攝計劃背面看到一行鉛筆字——「收音組負責人：待定。」
他拿起鋼筆，在旁邊寫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後，林越去電視劇部找了楊潔。
「我接了。」他說，「但有個條件——收音設備我先去廠里驗一遍，不滿意的我自己動手改。」
楊潔笑了:「成了，我就等你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