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盒子擱在床沿上,蓋子掀開,裡面十幾本筆記本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是我進廠以來所有的技術筆記。」他說,「還有行業通訊錄,哪個收音員能借、哪個燈光師有絕活、哪個劇團捨得買進口設備,都記了。」
林越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寫著「1965-技術記錄/鄭」。翻開內頁,每一頁都畫著線路圖,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修改日期和調試參數。他翻到中間,看到了夾在裡面的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照片裡三個人站在一個露天舞台上,中間是鄭衛國,穿著棉大衣,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左邊那個人身形清瘦,林越認得是侯寶林。右邊那位氣度雍容,正是梅蘭芳。
「這是哪一年拍的?」
「六五年夏天,在天津。」鄭衛國把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侯先生和梅先生來台里做節目,錄完音,在院子裡合了張影。那會兒我負責調音,侯先生還誇我活兒細。」
林越看著照片,照片裡鄭衛國的表情很放鬆。他師父這輩子很少笑,更少提起年輕時候的事。
這張照片證明了眼前這個頭髮花白、說話嗆人的老師傅,也曾站在過那樣的人群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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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衛國把煙夾回耳朵後面,伸手把盒子裡最底下那本筆記抽出來,翻開,指著其中一頁。
上面寫了一整頁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單位和備註——北京人藝收音員王建設,欠一頓涮羊肉,提我名字管用。廣播器材廠李科長,能借到四平方線,他老婆是台里後勤的。中央樂團燈光師趙大年,手上有絕活,但脾氣臭,得請頓飯才行。
林越一行一行往下看。這些名字背後全是鄭衛國幾十年來攢下的情分,一筆一划寫在本子上,也刻在他這輩子的工作里。
「技術這東西,你今天學會了,明天就可能有新東西把它替了。」鄭衛國合上本子,看著林越,「但人情是活的。你認識誰,誰能幫你,誰你能幫,這些事記在本子上,比記住一百個技術參數都管用。」
林越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天津廣電禮堂,1965年夏,錄音完成後留影。」
林越抬起頭。
「你比我聰明。」
「你腦子裡的東西,我幹了二十年才有。但你別忘了,那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拿它去用的時候,得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低調。」
林越點了點頭。
他抱著鐵皮盒子走回自己房間,打開檯燈,從頭到尾把每一本筆記的封面都看了一遍。
從1965年到1982年,十七年,每年一本,偶爾有空檔,但大多數年份都寫滿了。他把1965年那本翻開,找到夾照片的那一頁,又把照片拿出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鉛筆字在燈光下更清楚了,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加的——「後來侯先生走了,梅先生也走了。這台子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