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那頭,黃一鶴剛把煙掐了,還沒來得及接話。後面坐著的幾個技術員已經在小聲嘀咕——林越轉正了才二十天,卻要按老師傅專業標準考,那不是丟人嗎?
馬衛平把文件往前一推,「林越同志,我也不是針對誰。制度擺在這兒,你不走這個流程,以後誰都可以說自己是特殊人才,那我這考核還怎麼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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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個老技術員又幫腔,「就是,考核又不難,走個過場的事。」
鄭衛國脖子上青筋都鼓起來了,眼看就要張嘴罵人。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按在他肩膀上。
「我參加。」林越說。
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
馬衛平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好,那就定五天之後。模擬直播突發故障排除,現場出題,由考核組打分。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
鄭衛國氣得臉都漲紅了,但林越按著他,他沒發作。
黃一鶴看了林越一眼,把菸頭摁進菸灰缸,站起來說,「那就這麼定了,散了。」
走出會議室,鄭衛國一把拽住林越的胳膊,直接把他拖到走廊盡頭。
「你糊塗!」鄭衛國壓著嗓子吼,「馬衛平就是要讓你當眾出醜,你還往槍口上撞?五天時間夠幹什麼?」
林越說,「夠了。」
「夠什麼?夠他給你挖坑?」
「師父,」林越站直了看著他,「今天這個場合,我要是推了,明天全技術部都會說我林越靠關係轉正、連考核都不敢參加。到時候就算我不丟人,你也跟著丟人。」
鄭衛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越又說,「五天後見分曉,著什麼急。」
鄭衛國盯了他半天,最後哼了一聲,「晚上來我辦公室,我把常見故障點給你過一遍。」
「好。」
回到技術部,馬衛平已經走了。桌面上留著一張考核通知單,上面寫著時間、地點、內容和評分標準。林越把通知單折好揣進口袋,開始收拾工作檯。
他不需要鄭衛國教他那些常見故障。四十年,他親手處理過的突發故障比央視技術部三十年的總和還多。但他知道,馬衛平既然主動挑事,一定留了後手。
他拿起一根音頻線,用手捏了捏接口處的焊點——這是習慣性動作,前世摸了四十年線,手一碰就知道有沒有虛焊。
這個動作落在路過的一個技術員眼裡,那人笑了笑,「林師傅,這幾天臨時抱佛腳啊?」
林越沒回應,技術員自討沒趣便離開了。
那人走遠了,林越才放下線。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考核可能出現的陷阱——馬衛平負責設備調試,動手腳的空間很大。最有可能的,是在硬體上做文章。
林越打開自己的工具箱,檢查了一遍焊槍、鉗子、萬用表。工具不全,有些東西還得找鄭衛國借。
當天晚上,林越去了鄭衛國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攤著七八張電路圖,旁邊擺著一個舊調音台。
鄭衛國叼著煙,指著調音台說,「你先說,考核最可能考什麼。」
林越看了一眼,「電源故障。直播現場最怕斷電,這是實操考核的經典題。」
「猜對了一半。」鄭衛國把菸灰彈掉,「馬衛平那個人我了解,他喜歡在小地方做文章。電源故障太明顯,他不會用。他會在信號線上動手,比如剪斷一根輸入線,讓你在直播中找出來。」
林越點頭,「這個我練過。」
「練過?你有多少實戰經驗?」
「足夠。」
鄭衛國不信,但也沒追問,把調音台往林越面前一推,「那你自己試試。」
林越坐下來,沒急著用萬用表。他先看線纜的走向,然後一根一根用手捏接口——焊點鬆動、接觸不良、線芯斷裂,不同故障的手感完全不同。
四十年的手感,不需要工具。
三分鐘後,他把一根線拔出來,當著鄭衛國的面剝開絕緣皮——裡面的銅線已經斷了大半,只剩兩根細絲連著。
鄭衛國愣住了。
「你看,」林越把那根線舉起來,「這種故障,萬用表測不出來。只要手捏上去,力一用對,那兩根細絲也能導電。但直播中只要震動稍大,信號馬上斷。」
「你從哪兒學的?」
「自己琢磨的。」
鄭衛國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我不管你從哪兒學的。這套東西,夠你在考核場上用了。」
林越把線放回去,心裡卻清楚,考核那天,馬衛平不會只用這一招。
五天時間很快就到。
考核當天,技術部大院臨時搭了一個模擬直播間。調音台、功放、話筒、監聽音箱,全套設備擺了一排。考核組坐在對面,黃一鶴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兩位技術科的老科長。
馬衛平站在設備旁邊,手裡拿著考核流程單。
林越走進考場的時候,看見設備間旁邊放著一個黑色工具包。
鄭衛國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肩,「穩住。」
林越點了點頭。
考核開始。第一題是直播中話筒突然沒聲,需要快速排查故障點。林越走到調音台前,沒急著動,先掃了一眼整個信號鏈路,然後用手摸了一遍所有的接口。
馬衛平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得慢慢收斂。
林越花了四分半鐘,找到了三處故障點——兩根輸入線虛焊、一個接口氧化。全部排除後,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測試」,監聽音箱裡傳出了清晰的聲音。
第二題是系統雜音干擾。林越聽了五秒鐘,就從電源接地入手,查到一根音頻線和電源線平行走線導致的感應噪音。他重新布了兩根線,雜音消失。
第三題還沒開始,馬衛平忽然開口,「等一下。」
全場安靜下來。
馬衛平走到調音台後面,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線,舉到林越面前,「第三題臨時調整——你把這條線給我修好。」
那根線從外表看沒有任何問題,接頭完整,絕緣皮完好。
林越接過線,把接頭拆開,用手捏了捏焊點,然後把線稍微彎了一下——彎到某個角度時,他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馬衛平。
「馬工,」林越把線遞迴去,「這根線的焊點沒斷,但芯線在接頭根部被鋸斷了大半,外面用熱縮管套好,萬用表也測不出來。上機之後能響,但只要推子一推,振幅一大,信號直接斷。」
馬衛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鄭衛國站起來,拿起那根線看了看,然後怒視馬衛平,「你什麼意思?」
馬衛平張口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越把線放回桌面,語氣很平靜,「馬工想考的是這行最刁鑽的故障手法,也算用心良苦。」
一句話,把台階遞了過去。
馬衛平愣住了。
林越看著他,沒再多說,轉身看向考核組,「如果還有其他故障,請繼續出題。」
黃一鶴看了馬衛平一眼,又看了看林越,緩緩開口,「第三題通過,考核結束。林越,實操成績優秀。」
鄭衛國走過去,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低聲說,「你小子,還幫他說話?」
林越搖了搖頭,「他今天下不來台,明天還會再想辦法。我給他留條路,他以後至少知道分寸。」
鄭衛國嘖了一聲,「行,比你師父我腦子好使。」
林越沒接話,目光落在馬衛平收拾工具的身影上。馬衛平彎腰的時候,朝他這邊飛快地看了一眼——那一眼有不服氣,但也有一絲沒藏住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