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攤前停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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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本來只是路過,大年初六的縣城集市還熱鬧著,賣花生的、賣炮仗的、賣糖葫蘆的,滿街都是過年味兒。他剛跟幾個老同學喝了碗茶,正打算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得趕火車回BJ。
「李谷一!朱明瑛!八塊錢一盤!春晚原聲!央視內部母帶翻錄!」
林越步子一頓。
他扭頭看過去——路邊的泥地上鋪了塊藍布,上面擺著幾十盤磁帶。攤主是個三十出頭的瘦男人,穿著軍大衣。
這張臉,林越認得。
前世在縣城住了十幾年,這人叫張德發,一直靠著翻錄磁帶掙錢。後來九十年代中期,查盜版查得嚴,張德發被罰了三次,連房子都賣了,最後在成都火車站附近開了個小麵館,生意也不怎麼樣。
林越本來想走。
但張德發抬頭看見他,眼睛突然亮了。
「林越?」他把煙一掐,站起來,「你是不是林越?北街老林家的老三,是不是你?」
林越點了下頭。
「我聽說了啊!」張德發湊過來,「你進央視了?真的假的?你姐過年時候跟我媳婦說的,我還當她吹牛呢。」
「臨時工轉的正。」林越說。
張德發豎起大拇指,眼裡全是興奮,「厲害啊兄弟!那首屆春晚,你就在現場?」
「在。」
林越沒接話。
他低頭掃了一眼攤上的磁帶。盒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歪歪扭扭的,寫著「李谷一《鄉戀》」「朱明瑛《回娘家》」「劉曉慶《絨花》」。封面是複印的黑白照片,糊得連人臉都看不清。
張德發左右看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兄弟,我跟你商量個正事。」
「你說。」
「你人在央視,技術口的是吧?」張德發舔了舔嘴唇,「那咱們合作一把。我管銷路,你幫我弄母帶,從我這裡走一圈,錢對半分。一盤磁帶淨賺三塊五,我一個小攤子,一個月少說走幾百盤。你要是能把更值錢的東西弄出來——」
「不行。」林越打斷他。
張德發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什麼不行?」
「這錢我不掙。」
「你傻啊?」張德發急得差點把火柴棍咬斷,「你是技術員,弄盤母帶不就是順手的事?又沒人知道,你怕什麼?」
林越搖頭,「不是怕。這個錢掙了,後面收不了場。」
「收不了場?」張德發笑了,笑得有點譏諷,「我賣了三年磁帶,你看我收了誰的場?兄弟,你這剛進體制就開始端著架子了?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三十六塊五?還是四十一塊?我告訴你,我這一攤子,一天就能掙你兩個月的工資。」
林越沒跟他算帳。
他蹲下來,拿起一盤磁帶看了兩眼,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張哥,」他說,「我是做內容的。舞台先做人,再做內容。這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認。」
張德發的臉色變了。
「行,你清高。」他把火柴棍往地上一吐,「我就看你這清高能值幾個錢。一個臨時工轉正就飄成這樣,你當你這輩子能有多大出息?」
林越笑了笑,沒再吭聲,轉身往街那頭走。
走出七八步,張德發又喊了一聲,「你真不想掙?」
林越擺了擺手,步子沒停。
集市的聲音慢慢把張德發的喊聲淹了進去。有人在討價還價,有小孩舉著風車跑過去,有個賣糖人的老漢在喊,「兩分錢轉一次轉盤!」
林越已經走遠了。
他知道,張德發乾不了幾年。盜版這東西,八十年代看著來錢快,實際上走在刀尖上。真被抓了,不僅是賠錢的事,該判的得判,該關的得關。前世張德發最後能把房子賣了開麵館,已經算全身而退。
林越沒想過發這種財。
他腦子裡裝的不是一盤磁帶兩塊五的差價,是1984年的春晚、1986年的崔健、九十年代的電視制式升級,是一整條他能看到但別人看不見的路。
回到家裡,他姐正在灶台邊烙餅。
「回來了?」他姐頭也不抬,「明天幾點火車?」
「七點四十。」
「那我五點叫你。」
林越應了一聲,走進裡屋,從柜子里把那個箱子搬出來。是他媽嫁妝里分出來的,林越拿來裝自己那點值錢東西。他打開箱子,把幾件換洗衣服疊進去,又把鄭衛國送的茶葉包放了進去。
箱底躺著一張明信片。
林越拿起來看了一眼。
明信片上印著北海公園的白塔,把明信片翻過來。
「新年快樂。——喬」
林越把明信片舉起來,笑了笑。
他把明信片放回箱子裡,夾在衣服中間,蓋上蓋子。
林越站起身來,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這個縣城還睡著,很多人都還睡著。但BJ那邊,很多人在忙。黃一鶴在忙,楊潔在忙,鄭衛國也在忙。那個短髮姑娘,大概也在忙。
林越把箱子拎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內袋裡的工作證。
抬起頭,隔著千萬重山,看向BJ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