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別人看不見的路

  磁帶攤前停住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越本來只是路過,大年初六的縣城集市還熱鬧著,賣花生的、賣炮仗的、賣糖葫蘆的,滿街都是過年味兒。他剛跟幾個老同學喝了碗茶,正打算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得趕火車回BJ。

  「李谷一!朱明瑛!八塊錢一盤!春晚原聲!央視內部母帶翻錄!」

  林越步子一頓。

  他扭頭看過去——路邊的泥地上鋪了塊藍布,上面擺著幾十盤磁帶。攤主是個三十出頭的瘦男人,穿著軍大衣。

  這張臉,林越認得。

  前世在縣城住了十幾年,這人叫張德發,一直靠著翻錄磁帶掙錢。後來九十年代中期,查盜版查得嚴,張德發被罰了三次,連房子都賣了,最後在成都火車站附近開了個小麵館,生意也不怎麼樣。

  林越本來想走。

  但張德發抬頭看見他,眼睛突然亮了。

  「林越?」他把煙一掐,站起來,「你是不是林越?北街老林家的老三,是不是你?」

  林越點了下頭。

  「我聽說了啊!」張德發湊過來,「你進央視了?真的假的?你姐過年時候跟我媳婦說的,我還當她吹牛呢。」

  「臨時工轉的正。」林越說。

  張德發豎起大拇指,眼裡全是興奮,「厲害啊兄弟!那首屆春晚,你就在現場?」

  「在。」


  林越沒接話。

  他低頭掃了一眼攤上的磁帶。盒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歪歪扭扭的,寫著「李谷一《鄉戀》」「朱明瑛《回娘家》」「劉曉慶《絨花》」。封面是複印的黑白照片,糊得連人臉都看不清。

  張德發左右看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兄弟,我跟你商量個正事。」

  「你說。」

  「你人在央視,技術口的是吧?」張德發舔了舔嘴唇,「那咱們合作一把。我管銷路,你幫我弄母帶,從我這裡走一圈,錢對半分。一盤磁帶淨賺三塊五,我一個小攤子,一個月少說走幾百盤。你要是能把更值錢的東西弄出來——」

  「不行。」林越打斷他。

  張德發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什麼不行?」

  「這錢我不掙。」

  「你傻啊?」張德發急得差點把火柴棍咬斷,「你是技術員,弄盤母帶不就是順手的事?又沒人知道,你怕什麼?」

  林越搖頭,「不是怕。這個錢掙了,後面收不了場。」

  「收不了場?」張德發笑了,笑得有點譏諷,「我賣了三年磁帶,你看我收了誰的場?兄弟,你這剛進體制就開始端著架子了?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三十六塊五?還是四十一塊?我告訴你,我這一攤子,一天就能掙你兩個月的工資。」

  林越沒跟他算帳。

  他蹲下來,拿起一盤磁帶看了兩眼,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張哥,」他說,「我是做內容的。舞台先做人,再做內容。這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認。」

  張德發的臉色變了。

  「行,你清高。」他把火柴棍往地上一吐,「我就看你這清高能值幾個錢。一個臨時工轉正就飄成這樣,你當你這輩子能有多大出息?」

  林越笑了笑,沒再吭聲,轉身往街那頭走。

  走出七八步,張德發又喊了一聲,「你真不想掙?」

  林越擺了擺手,步子沒停。

  集市的聲音慢慢把張德發的喊聲淹了進去。有人在討價還價,有小孩舉著風車跑過去,有個賣糖人的老漢在喊,「兩分錢轉一次轉盤!」

  林越已經走遠了。

  他知道,張德發乾不了幾年。盜版這東西,八十年代看著來錢快,實際上走在刀尖上。真被抓了,不僅是賠錢的事,該判的得判,該關的得關。前世張德發最後能把房子賣了開麵館,已經算全身而退。

  林越沒想過發這種財。

  他腦子裡裝的不是一盤磁帶兩塊五的差價,是1984年的春晚、1986年的崔健、九十年代的電視制式升級,是一整條他能看到但別人看不見的路。

  回到家裡,他姐正在灶台邊烙餅。

  「回來了?」他姐頭也不抬,「明天幾點火車?」

  「七點四十。」

  「那我五點叫你。」

  林越應了一聲,走進裡屋,從柜子里把那個箱子搬出來。是他媽嫁妝里分出來的,林越拿來裝自己那點值錢東西。他打開箱子,把幾件換洗衣服疊進去,又把鄭衛國送的茶葉包放了進去。

  箱底躺著一張明信片。

  林越拿起來看了一眼。

  明信片上印著北海公園的白塔,把明信片翻過來。

  「新年快樂。——喬」

  林越把明信片舉起來,笑了笑。

  他把明信片放回箱子裡,夾在衣服中間,蓋上蓋子。

  林越站起身來,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這個縣城還睡著,很多人都還睡著。但BJ那邊,很多人在忙。黃一鶴在忙,楊潔在忙,鄭衛國也在忙。那個短髮姑娘,大概也在忙。

  林越把箱子拎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內袋裡的工作證。

  抬起頭,隔著千萬重山,看向BJ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