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齊凌已經泣不成聲,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他蒼老的手上。
「我…我不答應。」
龍宇覺得自己早該走了。
現在的醫學很發達,可以一直吊著他的生命,可是又不夠發達,不足以完全治癒他。
很痛苦。
生不如死地活著,看著愛人痛苦,又不敢一走了之。
龍宙是龍宇和錦齊凌收養的孩子。
當人到中年,膝下無子,龍澤帶著他的孩子,妄圖染指公司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他需要一個繼承人。
遺產都給了錦齊凌,但管理公司太辛苦,他捨不得錦齊凌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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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聽我說…」龍宇手一抖,用力抓住錦齊凌。
感受著這微弱的力度,錦齊凌心頭一痛。
「小錦,身體健康…人生,還很長。」
「要,幸福快樂,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不要,難過。」
「去找沈舟。」
「釣魚遛鳥,去公園打打,太極…」
「每天都要想,該怎麼,把我留給你的錢,花完。」
「…別想我。」
私人醫生沉默著站在一旁,抽了張紙巾,遞給錦齊凌。
「哥!你別走,你別走!你等等我!」錦齊凌哭喊著,握緊他的手,隨即慌忙地轉頭看向醫生。
「醫生!快!!給他戴好呼吸機!」
醫生沒有立馬去做,而是搖搖頭,勸道:
「錦先生,讓他安心地走吧,他已經很痛苦了,不是嗎?
您難道就忍心讓他繼續活著受苦嗎?
有時候,死亡,是一種解脫。」
錦齊凌的面容驟冷,呵斥道:「閉嘴!我我也還有話要跟他說!」
醫生聞言,只能作罷,給龍宇戴好呼吸機。
他知道,龍宇求生的欲望已經很微弱了。
之所以同意將呼吸機摘下來,就是想讓他好好地說完自己的遺言,安心離開。
錦齊凌讓護工搬來兩個大箱子,隨後讓所有人都離開房間。
「哥,你先別走,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龍宇望著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在龍宇的注視下,錦齊凌打開了箱子。
「這是我們年輕時候,錄的那些視頻。」
「我以前就想過,這玩意兒,在死前我一定要把它銷毀,不能讓它流傳出去。」
他笑了笑,點燃一堆紙巾,將 U盤扔進火中。
火舌映著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龍宇心底一顫,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是我們的相冊,這個也是這個也是……」
「我怕老了之後,就不好看了,所以拍了很多年輕時候的照片呢。」
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好看的,小錦,小錦不老,現在,也很好看。
龍宇想這麼說。
可到了唇邊,只有艱難的呼吸聲。
「這些照片本來就是拍給哥看的呀,哥走了…誰還看呢?」
「所以,他們也燒掉吧。」
「還有哥的照片,我們的合照,反正……都燒掉吧。」
「這一堆,是我給哥哥的生日禮物。」
「我知道哥哥不缺錢,所以買昂貴的禮物沒有意義。」
「雖然哥哥總是說,我送什麼你都喜歡。」
「這是我給哥哥織的圍巾。」
「這是我親手做的手帳本。」
「書籤,生日賀卡。」
「給哥哥畫的肖像畫…正經版的。」
「我做的陶瓷杯…」
「風鈴……」
他每說一個,就燒掉一樣東西。
「哥哥,一樣都沒有弄丟呢,全都鎖了起來,所以我一下就找齊啦。」
「哥哥生病以後,我給哥哥的生日禮物,就成了開過光的佛珠,護身符。」
他自嘲一聲,將那一堆東西拿出來。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我花了好多錢給寺廟。」
「我捐了好多錢,他們說,這樣有功德 會保佑我。」
「我也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你知道嗎?我以前去過廣濟寺,那裡有一個算命的人說,我們有子女緣。」
「我本來都快不信玄學了,可是你後來又收養了龍宙。」
「其實現在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是,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人在絕境裡,總是會寄希望於奇蹟,總是愛病急亂投醫。」
「可惜,我沒有等到奇蹟。」
他釋懷地一笑:「也是啦,哪有人能一輩子不死的?這又不是修仙小說。」
「我這輩子,能遇到哥,已經很幸運了,享受了大半輩子,有錢有顏有愛,值了。」
錦齊凌沒有全燒完,挑出一對紅色手鍊。
他給自己戴上,又給龍宇戴上。
「如果真的有來世,有下輩子,有陰曹地府。」
「希望我攢下的功德保佑我,下輩子還能遇見你。」
把箱子裡的東西都燒完,錦齊凌只留了一份遺書在桌上。
遺產他已經安排好了。
個人的遺產就捐出去一半,剩下的一半留一些給沈舟,留一些給家人,公司的股份就留給龍宙。
好歹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總得給他留點兒東西。
做完這些,他又掏出一個小藥瓶,從裡面倒出兩粒藥,坐到床前,輕聲說:
「哥,對不起,我沒辦法長命百歲了。」
龍宇搖頭,艱難地開口:「別…別…別犯傻……」
「沒犯傻。」
或許是因為想開了,也或許是淚腺終於承受不住。
他不再流淚,只是眼睛依舊通紅。
「哥,如果躺在床上的是我,你會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嗎?」
龍宇閉上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錦齊凌笑了笑。
「對呀,所以我也沒辦法。」
「你留我一個人怎麼辦呢?我會開心嗎?」
「如果是我留下你一個人活在世上,你會開心嗎?」
「我早就說了,鐵達尼號太 BE 了,我可受不了。」
他捏了捏龍宇蒼老乾癟的手,聲音沙啞,輕聲問:
「對不起,這幾年很痛苦吧?」
龍宇痛苦,看著他生病的他,何嘗又不痛苦?
「醫生有句話說得對。」
「死亡,有時候也是一種解脫。」
「你和我,一起解脫。」
……
那夜過後,院子裡的銀杏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
金黃的扇形葉片在晨風中打著旋兒,輕飄飄地墜在窗台上。
順著風滑下去,落在泥土裡。
護理床邊的監護儀不再發出聲響。
制氧機的指示燈滅了。
整個房間都很安靜。
只剩下窗外麻雀啄食的細碎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