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宇的氣音斷斷續續:「記得……」
聲音輕得像風。
錦齊凌聽清了,喉頭一緊,把臉側過去貼在他手背上。
這隻手,曾經那麼性感,寬大的手背上,隆起青筋,充滿了力量感。
如今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掌心冰涼,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
錦齊凌悶聲說:
「哥,說話很累就不說了,讓我自言自語吧,我就是想跟你多說說話……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龍宇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勾住他的指尖。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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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
「進來吧。」
話音落下,門被推開,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西裝,身材挺拔,與年輕時的龍宇有幾分相似。
當然,指的是氣質。
「爸,林主任喊你過去。」
「…是好消息嗎?」
男人沉默了一下。
錦齊凌瞭然,苦笑著慢慢站起身。
男人來扶他,他卻擺擺手:「不用,我身子骨還硬朗。」
辦公室里。
主治醫生攤開龍宇的病例,一頁一頁翻過去,語氣沉重:
「錦先生,龍先生多系統萎縮這個病,從確診到現在七年了,能維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他年輕時候底子好,常年健身,心肺功能一直不錯,再加上這幾十年來有私人醫生定期監測,營養和康復沒有斷過,所以比一般患者撐得久。」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MRI片子。
「但是,腦幹和小腦的神經元退化是不可逆的。最近三個月,腦萎縮的進程明顯加快了。」
他的目光落在病曆本上,眼神已經麻木。
七年了啊。
從早期的行動遲緩,到中期的平衡障礙,再到現在的長期臥床,竟然已經過去了 7 年。
錦齊凌呢?
從終日的以淚洗面,到現在的麻木,也過去了七年。
知道自己患病,反倒是龍宇這個病人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安慰他。
龍宇知道自己比他大七歲,可能會先走一步,所以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
但說到底,這是一種神經退行性疾病,好比大腦和身體的連接線一根一根在斷,不是預防能解決的問題。
他合上病歷,看著錦齊凌的眼睛,聲音放緩:
「按現在的衰退速度,吞咽功能已經明顯受損,呼吸肌也在變弱。
可能……不超過兩個月。
而且,最後階段會比較痛苦,自主呼吸會越來越困難,需要氣管切開和呼吸機長期支持。」
錦齊凌聽完,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手背上也浮起了淡淡的褐色斑點,指甲蓋比年輕時寬了,邊緣有些發黃。
都老了,都老了。
這雙龍宇誇過用來畫畫的漂亮的手,現在也不好看了。
上一次提起畫筆,是什麼時候呢?
20 年前?
還是更久?
記不清了。
錦齊凌坐在林主任對面,手指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聽見自己說:
「還有別的辦法嗎?國外的新藥、臨床試驗……」
「我們已經聯繫過瑞士和日本的專家,目前沒有針對性的有效療法。
這種病就是神經元的退行性死亡,不可逆。
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減輕他的痛苦,提高生活質量。」
林主任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錦先生,我個人建議,可以考慮安寧療護。不要讓龍先生在醫院裡插滿管子走完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
……
這四個字像一把銳利的刀子,在他心上割了一刀又一刀。
後面林主任那些勸他的話,錦齊凌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辦公室里出來的。
「爸,」龍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我們問問爸爸的意見吧,看看他是怎麼想的。」
錦齊凌點點頭。
回到病房,坐在龍宇床邊,把醫生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龍宇雖然說話困難,但意識一直清醒。
他聽完後,沉默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說:
「回家…我想……回家。」
「好。」錦齊凌握著他的手,眼眶通紅,「哥,我帶你回家。」
第二天,他們就辦了出院。
私人醫療團隊跟回來,在家裡布置了護理床、制氧機、吸痰器。
護工二十四小時待命,龍宙除了必要的工作,也都會留在家裡。
錦齊凌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龍宇身邊。
一個月,他拿著相冊,在他床邊絮絮叨叨個沒完。
這天,龍宇沒有和一樣靜靜地聽,他努力的想抬起手,但是徒勞,只能開口道:
「小…小錦……」
「什么小錦,我現在都是老錦了。」
「呼…呼…吸機。」
「呼吸機怎麼了?出問題了嗎?呼吸困難了?」錦齊凌馬上站起身來,語氣帶著緊張。
龍宇斷斷續續地說道:「摘…摘下來…」
「哥,你等下,我問問醫生能不能摘。」
家裡除了兩個護工,還有一個私人醫生。
李教授的兒子都退休了,現在家裡的醫生是他的學生。
醫生來了,聽完錦齊凌的描述,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可以的 ,摘下來吧。」
錦齊凌又問:「摘下來不會影響他呼吸嗎?」
醫生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摘下來吧。」
呼吸機被摘下,龍宇看著錦齊凌的眼睛。
有些話他必須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遺囑…在阿宙那裡…遺產,我都留給你了,」
錦齊凌眼睛倏地紅了,他握住龍宇的手,顫聲道:
「不要…不要說這些。」
他以為自己早就哭夠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龍宇想抬手擦去他臉上的眼淚,卻沒有力氣做到。
明明,是看著他的淚顏對他一見鍾情,現在,卻怎麼也不想看到他哭。
寶寶去世的時候,他哭;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哭;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又哭。
「別哭了…小錦…這…麼愛哭呢…我怎麼放心…一個人走…?」
他淚流滿面:「你不放心的話,就不要走!」
「我…撐不下去了…」他揚起嘴角,盡力微笑著,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痛苦。
「小…錦…答應我,我走後,好好…活著。
答應我…要…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