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咸陽宮出來,她方才還覺得,這世間終有一處「大樹」可棲身。
不過片刻,風就變了。
四下里目光異樣,語聲細碎,像針一樣扎過來。
她心頭那點暖意忽然涼了半截。直到那句「貞婦,女懷清台,這一輩子完了」入耳,整個人才猛地一空——
天,塌了!
三日後,清娘被引至渭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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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引著,像引著一件「瓷器」。沿途百姓被清道,她們兩側簇擁著,她看不見他們的臉,只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忽然想跑——像黑風寨那次,像草原換馬那次。
但腳下是渭水,不是嘉陵江。沒有船,沒有寡婦們,沒有可以一起逃的人。
台基已初築,七丈見方,三丈高,諸侯的規制——「禮抗萬乘」。
「清夫人……」內侍宣讀詔書。她一句話也沒有聽見。最近,她總是走神。
「女懷清台」。這一句她聽見了。
清娘默念——不是「懷清台」,是「女懷清台」。她的性別被釘在名字前,像阿珩死後,「寡婦」被釘在她名字前。
「台成之日,大王將親題匾額。」內侍微笑,「夫人,莫大榮耀。」
她跪下謝恩。膝蓋觸地,身體爬過一種奇怪的感覺,像無數螞蟻,如一道閃電。
石匠問:」夫人,七十二人,如何排序?」
她想說:按死亡順序。第一個,第二個……
「按姓氏筆畫,」她抿唇,說道,「或者,按大王喜歡的順序。」
言畢,心裡泛起深深的悔意——她恨自己這樣說。
她的頭伏在地上,冰冰涼涼。
她明明有答案,她明明有憤怒,卻假裝平靜。是縣丞那次,還是卓羽那次,還是更早,她就已經學會了假裝?
石匠困惑。
最終,石匠按」列女「標準排序:先守節年限,再年齡長幼,再是否識字。
李姐、王嬸、阿箬……都在。
她只記住:亡夫阿珩的名字,還有很多名字沒有被刻上,也不能被刻上。
她原來說的「刻一仗高的碑,他坐中間」,現在,碑有了,他不在。
這不是他要的。這不是她要給的。但她給不出去別的了。
亭中置石函,函中置璽印。不是她懷中的那枚——那枚她還能觸摸。這枚是複製品,更大,更亮,被鎖在石函中,她不能觸摸。
「大王親賜,供萬世瞻仰。」內侍說。
「萬世瞻仰?」她想,「她成為所有人的『貞婦』了。」現在,「貞婦」二字,是鎏金的,是必須被記住的。
倉三進,前倉收砂,中倉驗質,後倉裝車。每個倉口,都有廷尉府的吏員,記錄,蓋章,覆核。
「夫人,」倉吏微笑,「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輸納之制。數量、品質、路線,皆由廷尉府協理。」
協理。
清娘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的礦,她的砂,她的寡婦們的手,都被計算,被定價,被允許或不被允許。
她想說:這是專營,不是私營。但她不能說。說即承認她輸了,即承認她需要「私營」這分類來保護。
她只點頭,像她在縣丞面前點頭,像她在卓羽面前點頭,像她在所有需要活下去的時刻點頭。
內侍退去。清娘獨自站在台基上,銅鈴清脆作響。
渭水在流,和嘉陵江一樣響,但更慢,更沉,像被規定好的流速。
她眉骨疤痕跳動,想起蘇烈——他現在在哪裡?北地?咸陽?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敢念及蘇烈,一動念,便負了貞婦之名,負了這座高台、規制與七十二人名錄。
唯有追憶亡夫阿珩,才是禮法容許的念想。可就連心緒取捨,皆要步步算計;舊日念想漸漸被「女懷清」的名分裹挾,她已然分不清,自己念的是故人,還是這份唯一被容許的念想。
她跪下,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在自己的台基上,像跪在阿珩的墳前,像跪在大殿的金磚上。
「阿珩,」她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他,是說給自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礦上熱得像蒸籠。阿珩從井下上來,滿身是汗,端起她晾的涼茶,仰頭一飲而盡,然後一抹嘴,說:「清娘,等咱們有錢了,去咸陽買個大宅子,前院種樹,後院挖塘,塘里養魚,你坐在屋裡就能聽見魚躍水面的聲音。」
她當時笑他:「礦還沒挖好,就想養魚了。」
他說:「礦會有的,魚也會有的。你也會有的。」她沒想到,他說的「咸陽」,是這樣的咸陽。
她沒想到,他的「也會有」,是這樣的一座台。
「往後餘生,只能以清之名、以女之身、以高台之標,困於此名,活於此規。」
她站起來。台基七丈見方,她從一端走到另一端。
好長,好遠。
她忽然想:如果我現在跳下渭水,會不會被允許?不會。她會被撈起來,被重新擺回台上。她不能死。她甚至不能選擇死。她的額頭,磕出血了。眼睛紅腫,只有一條細縫。太陽毒辣辣的,從細縫竄進來,在胸腔上撩撥。
她摸一下臉頰,乾的。和阿珩礦難時一樣。
她不知道,此刻,另一雙眼睛正在看她。
太后宮裡。
一片祥和,喜悅。
一名內侍正在給太后學說清娘的奏對。
太后笑彎了腰。半晌,才道:「巴女,果然厲害,不比有些個男人差。」
內侍高興道:「太后才是天下最厲害的女人。」說完知道失口了,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正說著話,又一名宮女前來,在太后耳邊一陣私語。
太后一怔,略一思忖,看眼內侍,緩緩道:「宮裡,可有巴郡來的宮女?」
內侍身形一頓,趕緊回話:「沒有。巴郡……」他唇齒微動,欲道巴郡地瘠民荒,難納宮選,終究將言語盡數咽回。
太后神思稍頓,取出一個密封的小盒子,交給貼身內侍,如是吩咐了一遍。
女內侍領命而去。
傍晚。傳舍走進一名年輕乖巧的女子。
一身僕役打扮,腳下靴子看著像宮裡的。
內侍走了。清娘眉骨疤痕跳動,她有些懊惱,咸陽一行步步驚心,半點無安。
太后的意思,她已經明了:「觀之」。
什麼是「觀之」?怎麼做才「觀之」?忠誠嗎?坦誠才是嗎?
她想起當年千辛萬苦才把鐲子送給太后。未料,一百匹馬,最後換來的,是太后的警惕。
她一個寒顫。
拉過一床被子,躲在傳舍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