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秦王的心思

  清娘側耳聆聽。

  殿上空氣驟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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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木的香味似乎更加濃郁了。

  她臉上掠過一絲喜悅——不是真喜,是看著蛇已經出洞的竊喜。


  第一問,向前一步:「巴郡豪強卓羽勾結郡守貪墨軍供,為何不見朝廷追責查辦?」

  不是問卓羽,是問李斯——卓羽是李斯的棋子,或者滿朝皆知無人敢說。清娘把棋子變成了棋盤,李斯從棋手變為被質疑的人。

  第二問,再向前一步:「鄭國截胡軍資,險些誤了北地戰事,為何廷尉府置之不問?」

  鄭國——李斯門生,廷尉周嚴的同僚。清娘把廷尉府的沉默,變成廷尉府的共謀。

  第三問,第三步,已踏入李斯三步之內:「所謂武裝,不過是三十三個寡婦,棗木桿與菜刀,護礦三年,朝廷供砂從未延誤,傷亡從未要求撫恤,民資官用,大利北地——為何反要奪我礦權?奪我寡婦生計?」

  層層遞進,氣勢磅礴——但她的川音,關中詞彙的雜糅,像奇怪的衝擊波掠開大殿烏雲。

  不是撕碎沉悶,是製造裂縫。

  讓李斯的黨羽暴露在陽光下——翻開發霉的衣襟,翻開臭烘烘的腋下,露出「小」來。

  滿朝文物,無不吃驚。有人已經掩嘴輕笑。

  「李斯大人要專營,民婦想問:卓家的砂塗甲三月即鏽,折損無數將士;我清氏的砂塗甲一年錚亮,保全無數甲士性命——專營是為了國用,還是為了什麼人的私利?」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不是勝利,是懸崖——她看見李斯袖中的手,從抖到不抖,像蛇在計算反擊的距離。

  突然,武將隊列中,一位老將軍高聲出列:「王上,末將可為清夫人做證。去年冬,末將部曲因甲片鏽裂,折損三十七人。後換用清氏丹砂塗甲,至今無一人因甲鏽傷亡。」

  證人。但不是清娘的證人,是秦王的證人——蒙恬的舊部,早就安排好的。

  秦王微微頷首,沒有人留意到。

  李斯臉色驟變,慌忙跪地:「王上明鑑!臣只為國籌謀,絕無質疑聖意之心!更沒有私利!」

  謊言。

  清娘看見他跪地的角度——不是向秦王,是向呂不韋的方向。

  但他隨即反擊:「王上,清夫人私蓄武裝確為事實。『寡婦護衛隊』配備弓箭短刀,《秦律》明令:『民間不得私蓄甲兵,違者以謀逆論』此乃國法,不可不察。」

  國法!

  清娘心中一凜——李斯想把她的武裝,變成她的絞索。

  又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飄來楠木芳香,像棺材的里襯。

  秦王沒說話,只抬手示意內侍遞上甲片——那是蒙恬快馬送抵的軍報附件:一半塗著猩紅丹砂,一半鏽跡斑斑。

  秦王的聲音從冕旒後傳出:「李斯,你說,該如何統籌?」

  不是問清娘,是問李斯。

  清娘突然明白——她從來不是棋手,是棋盤上的子,秦王測試的棋子。

  這時,廷尉周嚴出列:「王上,臣有一議。清夫人護礦有功,但私蓄武裝確違律法。不如折中:許其繼續經營丹砂礦,但『寡婦護衛隊』需納入郡兵編制,由郡守節制。如此既保軍供,又合律法。」

  羊入虎口!

  清娘攥緊帳冊——郡守趙苛、卓羽的共謀。是的,她從袖中掏出了帳簿。

  呂不韋緩步出列。

  山羊鬍梳理得齊整,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大王,清夫人的三煅法煉得神砂,又有水飛法獨步天下,且礦場專供北地,從未有誤。若強行專營,恐失匠人之心,誤了軍供大事。」

  他轉向李斯,微笑中帶著一抹譏諷道:「李大人,老夫記得你曾上奏『重農抑商,以固國本』。清夫人開礦興邦,救民護國,正是『重農』之典範。若奪其礦權,豈非自相矛盾?」

  他又看向廷尉周嚴:「至於私蓄武裝……北地匈奴屢犯邊境,巴郡山匪橫行。清夫人組建護衛隊,一為護礦,二為護民,三為護商。若納入郡兵編制,郡守與豪強素有勾結,豈非羊入虎口?何況,眼下軍費本來不足,若開此例,恐加劇軍資浪費。」

  他瞥了眼清娘手上的貞婦璽,補充道,「何況大王親賜璽印,若收回成命,恐寒了天下守節持家者的心。」

  好一個連珠問!

  秦王出奇的安靜。

  清娘看見呂不韋的微笑,忽然不確定了——他是在救她,還是在展示他能救她?這微笑是給李斯的,還是給秦王的?

  她想瞭然,卻瞭然不了。

  這讓她更恐懼,比面對李斯的刀更恐懼。

  她抿唇,眉骨疤痕跳動——呂不韋救她,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讓李斯「不贏」。

  現在「不反擊」更待何時?她心念一動。

  旋即,她舉起帳冊,揚聲道:「去年卓羽勾結郡守貪墨三成利錢,我如數補全;鄭國截胡車隊,我繞道三日仍按時供砂。這帳冊上的每一筆,都是北地將士的命!」

  她翻開帳冊,指著其中一頁:「大王請看,這是將軍們的軍需簽收記錄。每月初五,丹砂準時送達;每月十五,軍報反饋使用情況。不到一年共供砂十八次,無一次延誤。」

  又一頁:「這是巴郡百姓的購砂記錄。丹砂不僅用於塗甲,還可入藥、染色、祭祀。我以平價售予百姓,從未漲價。若專營官營,價格必漲,百姓何以為生?」

  她佯裝生氣,將帳冊擲到李斯面前——擲,不是扔,是讓他接,讓他在眾人面前,觸碰她的憑據。

  「大人要專營,先查清卓家舊案,肅清吏治,再問問諸將領意見!」稍等,又道:「民婦雖一寡婦,不如諸位大人飽讀史書,然女子經商不可謂不多,諸位大人、南北世家,家中產業、商社,民婦想來多半也是家中族中女主操持。」

  她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像丹砂沉入水底:「因此,民婦以為,女子持家,亦可興邦,何況發揚民商,宏達產業,資助軍兵,節省軍費,也是為了報效王上,早日一統天下。」

  早日!

  她看見秦王的手指微動——這是他的心愿,他的時間表,他的焦慮。

  她借用他的焦慮,為她自己定價。

  秦王沒有作聲,心裡卻是一片漣漪。湯峪她奏對的時候,也是這樣。

  他知道「貞婦璽」是怎麼來的。

  大臣們面面相覷,他們也知道。

  李斯望著帳冊,手指微微顫抖——他怎會不知卓羽是自己布下的棋子?難道秦王不知道?可此刻在秦王的凜冽目光下,半句辯解都不敢說。

  這時,御史大夫陳素出列:「王上,臣有本奏。據查,卓羽之父卓敖去年拒交礦權,投江自盡。但屍檢發現,卓敖頸間有勒痕,並非溺水而亡。此案疑點重重,請王上下旨重查。」

  滿殿譁然。

  李斯臉色煞白,倒地身如糟糠——不是怕卓案,是怕卓案牽出更多人,牽出他自己。

  秦王稍微挪動了身子,指節叩了叩案幾,大殿頓時安靜。

  「私營丹砂專供,准了。懷清氏護礦有功,換馬有功,大力軍工,賜懷清台於渭水畔,以紀其功。」

  女懷清台。這是什麼?

  呂不韋臉色微變。

  李斯吞一口悶氣。

  眾大臣無不吃驚。

  這個敕封,這並非朝廷的官職俸祿體系,而是一種極高規格的榮譽和禮遇,可以用「禮抗萬乘,名顯天下」來概括。

  「大王英明!」

  老將軍率先跪下。

  眾大臣紛紛跪下。

  清娘心中大驚,慌忙伏地謝恩。

  秦王思忖片刻,繼續道:「卓案,著廷尉府重查。寡婦護衛隊,特許保留,專司護礦護商,不受郡守節制。巴郡丹砂專營之事,暫緩。」

  「大王!」

  清娘腦海中閃過礦山,阿珩,阿箬,李姐,王嬸……必須現在說,否則永遠不能說。

  「懷清台若要立,需刻七十二個名字——我寡婦聯盟姐妹之名,也是為護礦戰死的兄弟之名……」

  她頓住。秦王沒有看她,他在看李斯跪地的角度。

  沉默。很久。

  然後,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

  「准。女懷清台側刻列女名錄,傳旨巴郡,凡護礦有功者,皆入名錄。」

  列女名錄。

  她的七十二個名字,被翻譯,被縮減,被納入秦王的「列女」。

  他站起來,笑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不是他在笑,是大殿在笑。

  「很好。大秦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好好經營,莫負朕望。」

  她跪下,令牌蹭著她的肌膚,像另一層不能脫的衣服:「謝王上隆恩。民婦定當竭盡全力,以丹砂護國,以產業富民。」那是另一件證物,證明她的網絡,證明她的不可控,證明她必須被「特許」。

  「以砂護國,以業富民。」

  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李斯,重農重礦,不違背當下之策……」

  她站起來,腿麻了,像第一次握礦錘手麻了卻不敢放。

  走出大殿,九十九級台階,比來時更長。

  抬頭,看見咸陽的天空,和巴郡的一樣藍,但更亮,亮得像——像丹砂赤旗被展開時的那種亮。

  像「不許死」被說出的那種亮。

  像她現在。

  必須活著的那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