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巴悅在咸陽

  第二天。

  清娘漫無目的轉著,像一隻籠中的鳥。她正在學習欣賞籠子的雕花。

  「清娘!」蘇烈提著食盒從石獅子後閃出來,汗珠子掛在額角,「還好嗎?」

  「累了。」清娘看一眼食盒,沒吃,也沒有接過去,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到了咸陽。

  「你那塊'丹砂督運使'的令牌,能押鏢到咸陽不?」

  「當然能。」

  「好。回。我要來咸陽開布行。」

  清娘轉身往傳舍走。

  沒有喊他。蘇烈躊躇一下,跟上,手裡食盒成了擺設。搭著丹砂押運布匹,應該是行吧,至少沒有人告訴他不行。

  馬廄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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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林三娘正把一匹藕荷色布往巴悅身上裹,巴悅抓住擦臉,三娘斥道:「傻丫頭,這是蜀錦,不是擦汗巾!」

  巴悅滿嘴胡麻糖渣:「甜得很,放了好多蜜,真好吃……」糖渣從嘴唇飛出來,濺在布匹上。

  母親揚手輕輕怕在她手臂。笑道:「好吃懶做,來到咸陽就知道吃,吃。」

  「嗨——」巴悅做一個鬼臉,翻一個白眼,「娘,我哪裡好吃懶做了?沒有我,你的布坊染得出布匹呀?你就偏心,二世子也在吃,你就不說?」

  三娘瞪一眼巴悅,轉頭看去,阿鈺蹲在地上,吃得也是滿嘴滿臉,一手拿著胡麻糖一手拿著樹枝在地上劃拉。那是清娘的小叔子,她怎麼好說。

  聽見巴悅說自己,側臉,訕笑,「要是我們一直住這裡就好了。」

  「哈,媽,你看,都不想回去了。」巴悅彈起來,跑到阿鈺面前,蹲下,「二世子,劃拉什麼?」

  「街道,」阿鈺指著青石板上的幾條線,「我看這個地方院子安逸的很,一邊靠河,一邊臨街,出來就是酒樓食肆……」「嗨,你還會畫圖?」巴悅眨巴一下眼睛,睫毛很長。

  阿鈺已經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兒香,真好,真好!一個激靈,馬上壓住心裡的邪惡念頭,只「嗯」了一聲。

  「呵,眼光不錯。」蘇烈與清娘已經站在了身後,蘇烈補充道:「這個地方好,前殿後院,適合做商事。」

  「……」

  阿鈺抬頭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與大嫂站在一起,立馬警惕起來,站起身,踮腳,理一下身上的袍子。哎,沒有這個男人高,比大哥還高。是個軍人?

  「大嫂,」阿鈺的話沒有說完,巴悅摟住清娘,親熱的不要不要的,「姐,你哪裡去了?也不帶上我們。」

  三娘走過來,看清娘臉色疲憊,問道:「可好?」

  清娘抿一下唇,抖擻精神道:「嗨,挺好的,」拉住母親的手,「媽,別擔心,就是去看了……工地。」

  「工地?」妹妹巴悅盯著,「要在咸陽修房子?秦王賞賜的?」

  清娘拍拍妹妹的頭,帶著二人往裡面走,「不是……」

  「懷清台,還有轉運倉,」蘇烈一旁補充道:「秦王賜的。」

  「這麼厲害?」

  「什麼台?幹什麼的?」阿鈺看著親熱的母女三人,機警地看著蘇烈。

  「秦王表彰功業的,那是很高的榮耀……」蘇烈看著眼前這個小伙子,清娘也沒有介紹,不知道什麼身份,但是他有點不友好。蘇烈話說到這裡自己也覺著尷尬,欣喜什麼呢?那鬼台,難道不是樹立在他們二人之間的嗎?

  幾人房內坐下,傳舍乃官辦驛館,主院寬敞,亦有待客廳堂。

  三娘暗暗觀察著清娘,我這苦命的女兒,這大的榮耀也沒有說,可能又遇到什麼坎兒了吧。

  「這幾天,看出啥子門道了?」三娘潤潤嗓子,巴悅倒是嘴快:「看這布。這牡丹,花瓣都活了。」說著從一旁桌案摟過來一大包東西,展開一張布匹,「你說,巴郡咋沒有呢?」

  「這是專門賣到咸陽的。」蘇烈雖然是軍人,但他知道,蜀錦極品進貢咸陽宮,次一些的就拿到市面上賣,專供達官貴人。巴郡,什麼地方,自然不會有。

  「我說呢,」巴悅突然笑了,扭頭瞪眼阿鈺,「所以想留在咸陽?」

  「……」阿鈺臉紅著,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平白遭怨。咸陽的任何東西,都比巴郡好。巴郡彈丸之地,他是真不想回去了。大嫂這次帶著來,真是真是開了眼界,幸得大嫂帶我們前來,這小祖宗是大嫂的心肝兒,哪裡敢得罪。

  「哦,還有一種布匹,說是,是『胡商定製』——波斯人要的色,」巴悅撓撓頭,「他們拿著金子……跪著等。」「對,跪著。我親眼看見,胡商在'錦繡閣'門口跪了半個時辰。」阿鈺一邊說,一邊學著胡人的禮儀,把巴悅笑得直不起腰。

  眾人都笑。

  蘇烈覺得這笑來得太及時了。

  「那是胡人的禮節。」他這話一說出來,恰到好處,完全沒有取笑的意思,阿鈺心裡添了好感。這裡就兩個男人,多餘的男人。

  清娘面色紅潤了許多,應該是開心吧。

  看著年輕人都顧著玩鬧去了,三娘小聲對她道:「門臉也看了。橫街,叫什麼雀兒……」

  「朱雀大街。」阿鈺湊過來,他是要留在咸陽的人,這事情不能拉下,積極點兒好。

  「對,朱雀大街……」

  「『雲裳坊』隔壁。」三娘看眼阿鈺,這娃兒倒是機靈,也不是一無是處。

  「東家也是個寡婦,三個男夥計。」三娘補充了一句。說完她就後悔了,這話說的,哪像個母親說的話。

  「東西是真貴,什麼東西都比巴郡貴幾倍。」阿鈺沒有覺著寡婦有什麼不好,他在意的是咸陽的開銷,要是呆在這裡不能像巴郡那樣摳搜,「我們吃碗麵,錢就花完了。」說完拍拍荷包,空癟癟的。

  三娘臉上露出憂慮,看看兩個孩子,「什麼都貴,房租貴,人工貴,開銷大,」頓了頓,看著清娘,道:「兒啊,一定要在咸陽開布行嗎?」

  「開!」清娘扔了手裡的布匹,坐下來,「開咸陽最大的布行。」

  「好!」阿鈺高興地鼓掌,巴悅也鼓掌,她嘴角一撇,沒好氣地瞥眼二世子。

  蘇烈眼神遊動,那地方好阿,離自己在咸陽的住所遠了點,畢竟是個校尉。蒙恬將軍的院子就隔一條街,站在樓上可能就看得見吧。

  「姐,我能留下來嗎?」女孩子第一次來到都會,什麼都新鮮。她也不想在巴郡染布了,當布行商人多好,當個夥計也行啊。

  「……」阿鈺吃驚地看眼巴悅,這不是搶台詞嗎?這話應該我說啊。

  「不行。」三娘戳一下巴悅的額頭,「你走了,媽一個人染布,繡花,得行啊?」

  「嗨!」巴悅撅嘴,彈起來,「不是開大染坊嗎?你咋就一個人了?媽,你是不是忘記了?姐姐是染坊的大東家,你說了不算。」

  三娘自然記得,她是捨不得小女兒。

  阿鈺不明白這一茬,他也不在意,他想在咸陽盯著面前這個男人,「大嫂,咸陽不比巴郡,我守這裡,爸媽放心。」

  爸媽放心。你爸媽最不放心,耍心又起來了吧?巴悅瞪眼他,「你這是和我搶什麼?」叉腰道:「你在,我可看不住,花天酒地的,哼!」

  三娘拍一下巴悅,「瘋丫頭,你這嘴。」

  「本來就是嘛,」巴悅心一橫,「得了,我們都回去,一個也不在咸陽,讓王嬸來好了。」

  「!」阿鈺低頭攬住荷包。

  清娘咯咯地笑出聲來,一家人在一起,真好。阿鈺還是有一些男子漢氣度的。

  「我想想吧,」她站起身,踱步道:「這樣,媽,你們三人先留下,住房、門臉都再看看,合適不合適都不要下定價,我先回,你們待幾天再回來。」母親畢竟沒有來過咸陽,讓她們多玩幾天。

  兩個淘氣高興地跺腳,熱切地看著彼此,沒有了吵架的勁兒了。

  恰在此時,一個侍從匆匆跑來,遞上一封密信。

  清娘看完,眉頭微蹙。呂不韋說,李斯還在推進丹礦官營,波斯商隊的事,已安排人準備了通關文書。

  巴悅心裡高興,就哼起歌來:

  「哎——!

  咸陽宮外玉生煙喲,


  莫道台階九十九——

  你數呀,

  哪一階不是山裡的雲和男人的汗?

  鐵甲未冷貼硃砂哎,

  巴渝刀系了紅絲線!

  不拜天地拜巫山——

  你看那!

  北地月正圓,

  巴水幾道灣!」

  三娘聽著,臉色大變,怒斥道:「哪裡學得這些?」

  「酒樓彈琴的女子在唱,你們沒有聽見?」巴悅哼一聲,「說是一個詩人寫的呢,沒文化。」

  蘇烈心潮翻湧,這個詞,莫不是說的他們?

  「軍人有愛情嗎?」阿鈺不太理解。二世子花是花,男女之事其實不懂。

  蘇烈一下子懵了,啊?這樣嗎?

  清娘還思索著信的事情,沒有聽見他們嬉鬧,桌子一拍,狠狠地說道:「李斯要斗,老子就用黃金砸死他;匈奴要搶,老子就用毒箭射穿他!」

  蘇烈大喜,戰鬥的清娘又回來了,粗糲的清娘又回來了。他不看信,也大抵猜著是什麼。

  他偷偷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三娘、巴悅、阿鈺看著,興致全然沒有了。

  不免神傷。

  突然,一個內侍小跑著進來,傳旨,大王口諭:「夫人之才,當為國用。巴蜀之業,可多與郡守商議。」

  「商議?」

  「郡守?」二人相望,無言。

  清娘半晌道:「回!」

  阿鈺心一沉,這個男人也去巴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