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事了。清娘、蘇烈一行人回返巴郡。
來不及慶賀。秦王旨意到了——獻馬有功,覲見。她把丹砂染成的旗收進車上,而蘇烈繼續完成丹砂轉運。
咸陽。
這一日,陽光明媚,四輛大車在咸陽傳舍停下,車上走下清娘、林三娘、巴悅、阿鈺。
馬車隨即進入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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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理入住後,阿鈺就找來清娘的房間。
「大嫂,那麼多東西拉咸陽幹啥?一路上擠得我腰酸背痛。」四個人,四輛大車,每輛車裡面都滿滿的東西,包裝得很嚴實,阿鈺也不敢拆開看。
清娘淡淡一笑,瞥眼阿鈺,說道:「賣。不然哪裡來的路費?」
「路費?拉來咸陽賣?」阿鈺眨巴著眼睛。
「嗯。」清娘嗤笑一下,開始整理東西。車上的東西碼了半間屋子。
「賣,你拿進房間幹啥?」阿鈺圍著清娘轉,就要拆開一件看,巴悅走進來,一拍阿鈺,「幹啥?」
「看看裡面啥寶貝。」阿鈺正說著,林三娘進來拉著他的衣袖,把他推出了房間。
吃過晚飯。清娘就交代:「阿鈺,你明天帶著她們出去看看,不是瞎逛,要干三件事情。」
阿鈺一聽有任務,瞬間就泄氣地癱坐,「饒了我吧。我一個人出去吧。」
「又想尋花問柳?」巴悅嗤笑道。
「唉唉,女娃莫要亂說,我好久尋花問柳了?」阿鈺坐起來,瞪眼巴悅。
巴悅做「噓」聲,「聽姐姐說。」然後又拿起筆。
「第一件事情,看布匹,質量、款式、繡花;第二件事情,看哪些銷路最好,好的買一些回去;第三件事情,看看咸陽的門臉,我打算在咸陽開布行。」清娘手指敲一敲桌面,目光掃過三人。
「喲——」阿鈺一聽,又癱坐在椅子上,「沒有一件與我有關,我就是干體力嘛。」
「對頭。二世子。」巴悅用筆敲一下腦門,呵呵一笑。片刻,又道:「姐,咸陽開布行,我可以來嗎?」
「啊?」阿鈺最怕人喊他二世子了。但是,這次他沒有生氣,因為巴悅提醒了他咸陽開布行的事。
於是,他如夢方醒,熱切地望著清娘:「大嫂,我來,你知道的,我行。」
「巴悅女孩子,留著巴郡。再說,咸陽也不安全。」
巴悅嗤笑道:「胡說八道,天下最安全的就是咸陽了。你來,布匹全部送人了還不知道呢。」巴悅眼底藏著笑意,未明說後半句——阿鈺會不會把布匹拿去送青樓的姑娘。
巴悅又道:「你看,姐姐還是女的,我們商事還做這麼大,巴郡第一吧?」說著,用筆捅一下阿鈺,「看不起女人哈?二世子!哼!」
阿鈺漲紅了臉,憤憤然走出房去。
清娘繼續道:「我過幾天上朝,拜見陛下,你們辦完事情,自己回去。」
三人都是第一次來咸陽。咸陽的繁華富饒,巴郡必然無法比。所以,都非常高興。
清娘那幾天則消失不見人影。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林三娘她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上。
第一日,她去了太卜署。蘇烈的令牌打開側門,她見到一個老吏,獻上硃砂三斤,換得秦王祭天用硃砂的產地記錄——隴西、巴蜀、遼東,三處。巴蜀占七成,但品質參差,自然沒法和三段法加工又經過水飛法提純的九成丹砂媲美。
第二日,她去了少府。同樣三斤換得後宮用砂的驗收標準——「色赤如血,光照見影,研磨無聲「。她的砂,全中。
第三日,她去了蒙恬舊部的私宅。沒有令牌,只有北地的記憶,換得殿上可能的支持者名單。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她走了咸陽十二門,每門三處布行。不是看款式,是看門臉朝向、商人口音、後院馬廄大小——逃跑或進攻的路線。
第七日,她在阿房宮舊址坐了一下午。不是懷古,是測風向。祭天旗幟展開時,風從哪個方向來,決定朱紅是暗淡還是燃燒。
第七日晚,她回到傳舍,把四輛大車的東西重新碼放——獻給秦王的,獻給李斯的,獻給蒙恬舊部的,獻給可能的自己。
是的,自己。
傳舍內。她瞥眼空了屋子,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咸陽的灰真大。
她站在銅鏡前面,望著銅鏡里的自己——成熟了,走過草原的人都會成熟嗎?她臉上浮起紅暈。她理理鬢邊的髮絲,極認真,極仔細。
她抖擻一下衣衫,轉了一圈,又一圈——少夫人,未亡人清,寡婦清……商人清。
她鼻子一吸,蘇烈的影子黏在腦門……
咸陽宮。
高聳入雲。白玉階有九十九級。
回頭望,阡陌街坊,商社林立,眾生渺小。
清娘踩上去時,黑色布履的砂粒蹭著石階,留下細碎劃痕——那是巴郡丹砂,是她和寡婦們用命守住的念想。
不是念想。是憑據。每一步,她似乎都在標記——從寡婦到清。
她衣襟里藏著蘇烈的令牌,餘溫尚在。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不是得意,是計算後的確認。令牌是鑰匙,也是鎖——蘇烈給她的,也是她向蘇烈要的。
跨進大殿。粗布短打沾著北地風塵,在一眾錦衣朝臣中,像荊條:硬挺,扎眼。
她聞見一股檀木的香味,濃郁。
大臣們的目光一遍遍在她身上確認:歷史上第一個走進大殿的女商人——不是商人。是刺客。
而她清楚,沒有刀,只有一面旗。她懷裡抱著一面旗。
今天,清娘準備著打一場官司——她這幾日咸陽行走,還有消息網,已經完全掌握:李斯今日準備大殿發難「丹砂專營」,一招拿下清娘。
而她,更想著趁機看清:誰是狐狸,誰是獵人。她眉骨疤痕跳動。
她目光掠過那些驚疑的臉,自己是什麼——山羊?山茶花?白山人?或者都不是。天知道。
咸陽,應該都知道她來了吧。
「巴寡婦清,叩見大王。」清娘單膝跪地,胸前銅鈴清脆輕響。
奇妙!
龍椅上,秦王身著玄冕,冕旒垂珠遮住眉眼。他注視這個黝黑的女人——忍不住想笑。
「平身。」
空氣凝如寒冰。光線從大窗射入,玄黑大殿折射著肅穆與神秘。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左邊是呂不韋李斯為首的文官集團,右邊是蒙恬一系的武將。
高大的樑柱,猶如烏雲一般籠罩在前方。秦王猶如神祇端坐雲端。
三重時間在此一刻摺疊:
過去:阿珩的礦,寡婦的血,北地的風;
現在:李斯的刀,蒙恬的旗,清娘的銅鈴;
未來:專營或私營,生或死,清或不清;
李斯率先出列,語氣如刀似鐵,只聽他說道:
「王上,丹砂乃軍國重器,理應交由朝廷統籌專營。寡婦清一介女流,恐難擔此任。」他頓了頓,微微回頭,餘光掃一眼清娘,旋即面向秦王,又慷慨道:
「《秦律》有云:『鹽鐵官營,以充國用』。丹砂之重,不亞於鹽鐵。若放任私營,一者恐資敵國,二者恐生壟斷,三者恐亂市價。臣請陛下三思。」他餘光掃過清娘——輕蔑。
她不過是一隻待宰的雀。
但清娘看見他袖中的手。在抖。不是怕她,那他是怕什麼呢?
完美的恐懼——清娘熟悉這種恐懼。她在縣丞面前演過,在卓羽面前演過,在北地的草地上對自己演過。
清娘目光一凝。
「大王,民婦特獻一物,願為大秦疆土添色。」
她雙手捧起一個黑布包。
「民婦所獻之物,非金非玉,卻比金玉更能彰顯大秦威儀。」
黑布展開。
朱紅奪目,大殿驟亮!
那是一面三尺見方的大秦旗幟。
巴蜀織錦,旗面通體赤紅,帶著丹砂特有的瑩潤光澤,日光灑在旗上,竟似有光在旗面流轉。
中央的「秦」字,金線勾勒,遒勁霸氣。
「丹砂赤旗,所用染料,乃民婦礦上產出的九成五的硃砂。」
「民婦以古法浸煮三月,丹砂入布,日曬不褪,風吹不淡,如大秦將士的血,如大秦疆土的魂!」
「展開。」秦王身子微傾,眼底鋒芒驟亮。
清娘雙臂一展,旗幟在殿內無風自動,金線「秦」字如活過來一般。
百官瞬間噤聲。
「好一個丹砂赤旗!」秦王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讚許,「朱紅映日月,金篆鎮山河,此旗,配得上大秦!」
他起身走下龍階,指尖輕輕撫過旗面——不是撫摸,是測試。
粗糙,有砂粒感,真的丹砂,好像真的血。
秦王指尖停在「秦」字金線上,忽然用力一按。
「這金線,」他聲音低下去,只有清娘能聽見,「是隴西的?」
清娘脊背一涼。隴西——李斯的故鄉。秦王什麼意思?暗示?敲打?
「王上!」她語氣堅定答道,「巴郡的,民婦和寡婦們學習過蜀錦,按照蜀錦工藝,耗時一月親手所制。」
「哦?」秦王打量著清娘。他記得第一次湯峪見她還是一雙赤腳,今天穿了布履,「除了開礦,還有時間做繡工?」他頓住。
殿內空氣凝固。
「寡人,是不是賜你『貞婦璽』?」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清娘渾身一僵。貞婦璽——此刻正在她懷中。
李斯和呂不韋目光短暫接觸。兩隻老狐狸心裡七上八下:小狐狸玩什麼花樣?
秦王緩步走向龍階。
「你守節、勞軍,獻馬百匹,今又獻此赤旗。忠心可嘉。」
一塊石頭落地。清娘連忙屈膝跪下:「民婦無他願,只願大秦旗幟,遍插四方。」
謊言。
她有願。願依靠「秦王這棵大樹」,願帶著專營權回去,願讓李斯袖中的手抖得更厲害。
她現在,不明白李斯是狐狸,還是獵人。
突然,她心裡赫然開朗——秦王提醒的好。
她從懷著掏出一個錦盒高高舉起,抿唇,高聲道:「我有大王御賜『貞婦璽』。不知,李斯大人先前是說陛下的旨意不作數,還是說北地將士的命,不如大人的專營之權?」
龍椅上的秦王身子往前傾了傾了。
不是問李斯,是問秦王——貞婦璽是秦王給的,北地將士是秦王要的。
大殿譁然。
李斯臉色驟變。他看見秦王的眼神——從讚許,到審視、寒涼。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