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蘇校尉!清,夫人……不見了!」
軍營中,蘇烈正在處理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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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了?」
「對。沒人知道去哪裡了。」李姐和一群寡婦進來了。
「搜!掘地三尺——」
蘇烈扔出令牌,砸在案上,金屬與木頭撞擊的聲音,讓他想起姐姐。
他頓住。掘地三尺。姐姐死後,他也掘過。
現在他又在掘。掘一個活人。
「沒有。」
「沒有。」
「方圓十里沒有,五十里沒有。」尋找的士兵一個個回來了。
逃跑了?
蘇烈心裡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
不會。
她的戰友還在。她的買賣還在。
那她一個人悄無聲息,去哪裡了?
應該會留下什麼。她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蘇烈冷靜下來,走進清娘的帳內。
一筐朱紅丹砂,攤開著,還有枚銅鈴——亡夫送的,她戴在胸前從不離身。
「從不離身。」蘇烈盯著銅鈴——她摘下了,第一次。
營地缺馬。
她會去換馬?
她攤開的丹砂,是故意讓他看見的——看見她的邏輯,追蹤她的路徑,確認她的失蹤是「合理的」。
陷阱。或者,邀請。或者,告別。
蘇烈翻身上馬。
他不知道是哪一樣。他只知道必須去,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他需要「去」這個動作本身——姐姐死時,他沒在,他在讀書。
現在他要在,哪怕她不需要。
方向!方向!
白山?黑水?
莫頓!肯定是。或許是。
最近的就是莫頓。就從他開始。現在是對峙休戰期。一個被匈奴當炮灰的部落。
「清娘,你敢出事,我就扒了莫頓的皮!」
謊言。
他不敢扒任何人的皮。他只想扒開自己,看看裡面還有沒有能跳的東西。當涼風拂過面頰的時候,他清醒了。他惶惑了,自己為什麼一遇見清娘的事就衝動。
一百公里外。匈奴莫頓部大帳。
清娘手裡攢著麻袋。這袋丹砂,是北地硬通貨,可以換馬、換命,可以換自由。
她原本想用這丹砂,換一份大秦境外的逍遙,屬於她和他的逍遙。但,在她走進大帳的那一刻,她改了主意。
巴郡是她的根,丹砂是她的魂。
如果為了「愛」,拋棄一切,終有一天,她會看不起自己。
匈奴人就是這樣敗退的,莫頓就是。而且,蘇烈,願意離開大秦嗎?願意放棄一切嗎?
不會。
所以,她要「換取保護」,用丹砂換回戰馬,用戰馬換回秦王更大的「保護」。她不想連累姐妹,也不能連累巴郡。
「一百匹良馬。」清娘席地坐下,拍拍身上的塵土。
莫頓瞪眼,道:「這點丹砂,換二十匹老馬都嫌少,還敢要一百匹良馬?」「
對啊。」她回得簡單,乾脆。
莫頓走過來,擰起麻袋,掂量一下,啞然笑了。
「莫非,不值?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機會?」莫頓氣得脖子青筋直冒。
清娘冷笑。把袖子裡的匕首扔給莫頓。
莫頓吃驚——這個女人,竟自己把匕首遞過來。
他緩緩坐下,端起馬奶子,一飲而盡。
「蜀地『朱血神砂',祭祀天地祖先,少了它,山神不庇佑。」清娘緩緩站起,抱拳道:「酋長不識貨。在下,也就不久留,單于還等著我吶。」
莫頓騰地站起,自己與單于斗得厲害,這個秦國女人怎麼知道?他臉色鐵青,沉聲道:「單于?」
「對啊。」清娘掂量一下丹砂,「不信?你現在可以拿起匕首殺了我。」她忽然發現,談商事的時候,她是「清娘」,不是「寡婦」,不是「未亡人」,不是任何前綴。
「他要丹砂,何用?」莫頓眼露凶光。
「十日大祭。」清娘瞥眼他,環視大帳,嘆息一聲,「難道,你忘記了?」
莫頓一拍椅子扶手,惡狠狠道:「你是細作!」他心裡提防,別是單于設下的陷阱。
清娘哈哈大笑,眉骨疤痕微動:「你見過細作,把丹砂送上門的嗎?」
「那你為什麼?」莫頓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
「你的神砂庫存,還有多少?」她眸子一凝,寒光直視莫頓。
謊言。
她不知道莫頓庫存多少。她只知道所有人都缺,缺的東西就能定價。
而她是定價的人——這個讓她既興奮又噁心,像第一次握住礦錘,砸下去,手麻。
現在,她的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她在賭,賭自己,也賭莫頓。
莫頓側臉,目光掃過身邊的人,喉頭聳動,沒有接話。他的確需要丹砂,需要這次大祭。
清娘又嘆息一聲,「一百匹良馬,換你大祭順利,穩賺不虧。」她壓著下一句話,大祭,關乎王位之爭。
「站住!」莫頓眼睛冒出貪婪的光。
帳內士兵「錚」地拔出刀。
她看著他的貪婪——他眼中的貪婪,她走進大帳就識破了。
「怎麼?要搶了丹砂?」她撿起地上的匕首,挽出一朵劍花。冷哼一聲,匕首入袖。
「成!」莫頓拍大腿,「一言為定!」
清娘止步,凝視著莫頓,抱拳道:「講義氣!」
莫頓站起來,走到清娘身旁,「三日後,拂曉,邊境山口交割。少一匹,我帶兵踏平戍邊營!」
清娘頷首。踏平就踏平。
她忽然想:她來匈奴營地,是逃離還是引誘蘇烈?是。都不是。
她想要這個時刻——不被任何身份捕獲的,定價的時刻。至少,看看蘇烈的真心。
一股旋風進來。
帳簾轟然碎裂。
蘇烈一柄長劍,直指莫頓心口。
他目光掃到清娘時,凶戾褪盡,只剩後怕——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沒死,卻不需要他。
清娘轉過頭,眯眼望著。
他來了,不出她所料。
「清娘!」
長劍「噹啷」擲地。蘇烈衝過來,一把將她死死摟進懷裡。
力道大得讓她悶哼——這個悶哼是真的,他的需要壓過了她的存在。
「你瘋了?!」她捶他後背,「單槍匹馬闖進來,嫌命長?」
「我要是不來——」蘇烈聲音啞得像砂紙,下巴抵著她發頂,指尖發抖,「我害怕失去你。」
清娘感覺到他的顫抖。
不是怕,是被需要的狂喜——他終於需要了,她終於被需要了。這個循環讓她既溫暖又窒息。
帳內匈奴人見狀,哈哈笑起來。
「你身上……有『白山』的味道。」莫頓鼻尖動了動,像嗅到獵物的狼。
清娘渾身僵住。
她的心沉了一下——白山,她沒去過,但夢見過。阿珩死後,她夢見一座白頭的山,山頂有個女人,和她長得一樣,和她不一樣的是,那個女人只說價格,不談感情,什麼都可以交易。
「那個女人,是你什麼人?!」莫頓瞪住清娘,吼聲炸響。
她從蘇烈懷裡掙出來——不是躲在他身後,是站到他身前。這個動作讓她既驕傲又悲傷。驕傲的是,她能;悲傷的是,她必須能。
「我不知道什麼白山,什么女人。」她怒喝,「交易歸交易。耍花樣,丹砂半分都別想拿。」
蘇烈知道白山。
白山有個女人,只認錢不認人,馬匹、寶石、人命,都能定價。她沒有丈夫,沒有部族,沒有回去的地方。
她就是那個女人?或者正在成為?不,清娘不是,他脫口而出:「你才是白山人!」
清娘心裡,渴望成為這樣的人。沒有煩擾,只有交易,多好。她一個激靈。
所以,她站到他身前,用身體擋住蘇烈,她既不想讓他看見,也不想讓他看不見。
莫頓看看清娘,看看蘇烈,被丹砂困住,冷哼:「好,信你一次。」一揮手,帳內士兵收起刀劍。
蘇烈趁機拉她退出。
翻身上馬,衝出營地。
護著她。又是護著她。
清娘心裡一陣溫暖。她為先前的衝動,懊惱,又為這個衝動,興奮。
找到了答案,而且找到了更大的保護——她掐自己大腿一下,暗暗罵著自己。
三日後,拂曉。
秦軍北地戍邊營外,山口。
李姐剛與蘇烈親兵走出大帳,聽見一陣歡呼:「快看!是馬!好多馬!」
她望去,一群高頭大馬,流水一樣涌過來。
片刻,為首的匈奴騎士勒住馬,高喊:「丹砂已收,馬歸你們!」轉身,離去。
「此馬,何人授意送來?」李姐問。
「秦國,清娘。」匈奴人回話道。
秦軍營地沸騰。
清娘不僅會丹砂,還換回了馬。奇缺的戰馬。奇談!
李姐茫然,拉住蘇烈親兵:「清娘呢?蘇校尉呢?」
「找了一天一夜,連個人影都沒看著。」
「什麼?」李姐棗木桿杵地,「匈奴人。擄走了?」
「應該不會,」親兵撓頭,「馬匹已至,匈奴斷無反覆之理。周邊沒打鬥痕跡,不像被擄。」
「再搜!往黑水方向!」親兵躊躇半晌,疾馳而去。
沒人知道。
營地外一百里的隱秘沙丘後,清娘靠著蘇烈。
她不想走。她想在北地,但留下就是背叛,她既渴望,又恐懼,她差一點就成了「白山女人」。
蘇烈也不想走。蘇烈沒有問她為什麼突然想換馬。讓她靠著,任她看著。
他掏出烏木塤,嘴唇壓在塤孔上。塤聲低回,哽咽。
清娘聽著——不是聽曲調,是聽他的呼吸。他的呼吸里有姐姐,有灶台,有沒喊出來的疼。
她的呼吸里,有阿珩,有礦山,有寡婦聯盟。有母親、妹妹,還有「貞婦璽」。
兩種呼吸,在塤聲里交纏,卻不融合。
「蘇烈,」她忽然說,沒看他,「如果我沒被找到,你會怎樣?」
塤聲停了。很久。
「我會找到你。」
「如果找不到呢?」
「掘地三尺。」
「掘不到呢?」
蘇烈轉頭看她。
「能掘到,」他說,「就再掘。直到你沒地方躲。」
她笑了。
漫山的青草,鋪展開去,沒有邊際。
草根交錯,蔓纏不休。
風徐徐來,又徐徐去,吻著她的唇,他的耳,她的面頰。
花香,毫無顧忌地肆虐著。
雲,一朵朵害羞著,悄悄散開,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