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瘋狂的草啊

  北地,營帳內。

  風裹著草屑,撞在帆布上,簌簌地響。

  帳簾被掀開,傳令兵闖進來,渾身是土,捧著一封信:「清娘,巴郡急信!」

  清娘放下陶碗,接過信。火漆是王嬸的印記,她認得。

  拆開。眼睛亮了一下。

  信是王嬸寫的:一個叫阿米爾的波斯商人,帶著香料和黃金,在巴郡碼頭等了半個月,要訂一千匹丹砂染布。批註一行字:「此布色艷不褪,在波斯可售十倍之價。」

  「波斯?」蘇烈湊過來,瞳孔一縮。

  清娘沒接話。她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陶瓶,倒了些猩紅粉末在掌心。

  「三煅法神砂。顆粒細到能滲進布纖維。米漿和明礬做媒染劑,染出的布,三年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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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道:「阿珩……試過。」

  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是懷念。是背叛。

  阿珩死前三個月,還攥著她的手:「清娘,等著看,咱們要用丹砂,染紅整個巴郡的天。」

  她的貪心。推著他,走到了絕路。

  現在她要染布,染紅更遠的地方。還是和他一起?

  山丘上。

  風拂過衣擺,帶著青草的澀香。

  清娘一個人坐著,沒說話。

  思緒像草。根連著根,一直蔓延到天地相接的地方。

  她摩挲腕間的青白玉鐲,內側「同心」二字硌得掌心生疼。

  阿珩的聲音:「守礦要拓路。」拓路?還是逃路?

  她扯下一朵格桑花,掰下花瓣,搓揉。再掰一片,繼續搓。掌心沾滿碎花瓣,香氣也渾了。

  染布坊。阿珩的遺願。還是她的新生?

  分不清。

  三煅法能讓丹砂不褪色,但褪色的東西呢?

  她的手是燙的。北地的太陽燙。蘇烈的目光,也燙。

  「清娘!清娘!」

  阿箬抱著弓箭跑上來,額上掛著汗,一邊喘氣一邊說:「蘇校尉說了,等回了巴郡,教咱們騎射!以後護商隊騎馬,不怕山匪了!」說完擠了一下眼:「姻緣來咯,把握好哦。」

  「瘋丫頭。」清娘臉一熱,把碎花瓣砸她。

  「你不要?」阿箬瞪大眼睛,「咱們寡婦聯盟,最不缺寡婦!告訴你,幾個姐妹看著蘇校尉,口水都流了好幾天了……」話沒說完,笑得蹲在地上。

  清娘沒笑。

  她想起阿珩死後,她也這樣笑過。在卓家房前,在寡婦聯盟的院子裡,笑得直不起腰。

  笑是盔甲。

  現在阿箬給她穿盔甲。她接不接?

  沉默了一會兒。

  「要得!」清娘拔出短刀,「回了巴郡,開礦!染布!把丹砂,賣到波斯去!」

  「嘹咋咧!」

  李姐帶著幾個姐妹衝上來,攥著清娘的手,跳,笑,唱,流眼淚。

  清娘也跳,也笑,也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草上。

  她不知道為誰。

  「哎——

  北風吹透九層帳喲,

  硃砂點醒戍邊的槍。

  車隊碾碎千里雪哎,

  歸來的路上,灑滿明月光。

  ……」

  清娘張開四肢躺在草坪上,風從臉頰撫摸。她覺得自己好幸運——礦守住了,守出了更寬的路,一群女人的新生。

  但阿珩呢?他的路呢?

  思緒像天上的白雲一樣,一團一團飄來。

  在枳縣——

  一杯酒灌進縣丞嘴裡,她扼住他咽喉。他撲哧一聲匍匐,一句話都沒有。那時她說得精彩。現在呢?

  她想起自己的聲音——「按秦律,軍功授爵」——多清晰,多硬。像礦錘敲在石頭上,火花四濺。

  現在她的聲音呢?

  在北地的草地上,阿箬說「姻緣來咯」,她想說「放屁」,喉嚨卻堵著。像那杯酒,灌進去,咽不下,吐不出。

  在黑風寨山崖——

  簪子。黑暗中,先生說:「簪子,不是這麼用的。」她沒問該怎麼用。

  現在她問了。

  問誰?先生不在這裡。蘇烈在這裡,但蘇烈不知道簪子。蘇烈只知道山茶花,只知道」不許死「的川普。

  她忽然恨這不知道。恨他乾淨,恨他年輕,恨他沒有見過她握簪子的手。

  在茶棚——

  先生蘸茶水畫圈:蛇打七寸,事抓根本。根本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縣丞面前的悍婦,山崖上的倖存者,茶棚里的學生,練武場上的赤足刀客。每一個都是真的。每一個都是假的。

  在練武場——

  第一次復工議事,李姐、王嬸站在身後。第二次,她赤足、短刀,驚詫的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蘇烈嗎?

  沒有。那時蘇烈還在北地,還不知道她是誰。

  現在知道了。知道她赤足,知道她握刀,知道她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像蛇蛻皮。

  她想問他:你喜歡哪一層皮?

  不敢問。

  怕他說都喜歡。怕他說都不喜歡。怕他說喜歡的是皮,不是蛇。

  在湯峪——

  貞婦璽。

  「秦王詔曰:朕聞巴郡寡婦清,幼承庭訓,長秉貞淑。夫亡守節,撫育遺孤,持家以儉,興業以勤……特賜'貞婦璽'……」詔書是甜的。還是苦的?

  她當時跪在地上,聽見「夫亡守節」四個字,想笑。

  阿珩的墳新土未沉。木樁上燒黑的「懷珩「二字。三個素衣婦人圍著濁酒。

  「從今日起,再無懷家少夫人,只有未亡人清——寡婦清。」她自己說的。

  現在她躺在北地的草地上,聽見「姻緣來咯」,想站起來,腿卻軟了。

  不是軟給阿珩。

  阿珩死了,軟了沒用。

  是軟給那個說」寡婦清「的自己。

  那個自己,把「未亡人」三個字,說得像刀刻進木頭。

  現在木頭裂了。裂縫裡,長出格桑花。

  她想拔了它。手伸出去,卻摸到蘇烈畫的山茶花。

  兩朵花。一朵是死的,刻在木頭上。一朵是活的,畫在鐵甲上。

  她握著兩朵花,分不清哪朵是自己的手。

  一陣馨香撲鼻而來。

  軍營里。

  蘇烈躺在行軍床上,指尖摩挲甲片內側的山茶花。

  他焦慮。不停地翻身。

  第一次「進攻」沒有效果。第二次……也沒有關係。打匈奴都需要幾個回合,哪有衝鋒就拿下山頭的。

  他在騙自己。

  他想起姐姐。姐姐死前,他也這樣計劃過——讀書考功名、接她進城、讓她過上好日子。計劃了幾年,她死在計劃完成的前一夜。

  現在他又在計劃。「情之一事」,第幾步該說什麼,第幾步該做什麼。清娘不是姐姐,但他同樣的焦慮——怕來不及,怕計劃趕不上,怕她像姐姐一樣,在他準備好之前,就不在了。

  他緩緩閉眼,指尖摩挲著那朵山茶花。

  香氣是清娘的嗎?

  還是他想像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香氣讓他既安心又恐慌——安心是因為有,恐慌是因為不知道能有多久。

  營帳之中,阿箬、李姐幾個女人坐在一起。

  阿箬望著帳篷,幽幽地說道:「你們說,清娘是不是認識秦王?」

  「秦王?」

  李姐笑了笑,捅了阿箬的胳肢窩一下,「你是不是在做夢啊?」

  阿箬爬起來,眨一下眼睛,認真地說道:「瞽者都說,清娘是仙童轉身呢,秦王不是天子嗎?都是天上來的,說不上以前認識。」

  李姐被她的天真搞笑了,又捅了她胳肢窩一下,「有道理。」

  另一個寡婦一聽,著急了,手指放在唇前做一個「噓」聲:「有人說,是在咸陽遇到一位大官了。」

  「啊?」阿箬喉嚨有些乾澀,一把拉住她胳膊,問道:「誰說的?大官叫什麼名字?結婚沒有?」

  李姐輕輕拍一下阿箬,瞪眼道:「胡說!」

  寡婦翻一個白眼,嘴角一絲狡黠,說道:「李姐,你能得很,你去軍方給我搞一單來看看。」

  李姐嘆息一聲,鼻子一吸,說道:「我老了,我要是阿箬,我就行。」

  阿箬「呸」一聲,突然捂住臉:「我吃飯都靠清娘,還搞一單。你們背後嚼舌根,不怕坐牢?」

  寡婦和李姐相視一笑,阿箬也嘿嘿地笑。

  她們笑。但清娘沒有笑。

  她躺在山丘上,隱約聽見遠處的笑,像聽另一個世界。

  現在她是被笑的對象,還是笑的主體?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她眨眨眼睛,眸子被天光刺得模糊了。她分不清——就像辨不明染布坊是阿珩的遺願,還是她的新生。

  殘陽照在草原上,風卷著細沙,落得滿地碎影。

  她安靜。

  而營帳內的蘇烈,一點兒也不安靜。

  蘇烈從行囊里掏出一隻烏木塤——這是他姐姐留下的。

  他斜倚在軍帳的陰影里,指尖摩挲著那隻烏木塤——塤身布滿紋路,邊緣處還缺了一小塊,像個傷口。

  風停的間隙,塤聲忽然漫了出來。像浸了雪水的月光,又輕又涼。初時聲細如絲,似有若無,漸漸的,曲調沉了下去,每一個音都裹著遼闊。淒切里又藏著一絲軟,癢得人發酸。

  清娘聽見塤聲,沒有動,只是睫毛抖動了一下。

  她想起阿珩也會吹塤。吹得不好,斷斷續續。現在吹塤的是蘇烈。

  塤聲忽然轉了個彎,淒切淡了,多了暖意。清娘望著他的方向,嘴角輕輕翹起,眼底的濕意卻落下來,砸在草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在想他。還是在想她的阿珩?她吞了一口唾沫,喉嚨發緊。

  塤聲低了下去,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像溫柔的嘆息。蘇烈睜開眼,望向清娘的方向。

  沒有言語,沒有靠近。他的眼睛已經濕潤。

  只有風裡殘留的塤韻。

  但跨越什麼?

  清娘不知道。她只知道,當塤聲停止,她的腳趾動了動,想走過去,又想逃回巴郡。

  丹礦,窯廠,染布坊。阿珩的遺願?她的新生?

  一滴眼淚滑入嘴唇。

  甜,還是澀。

  她低頭看掌心的格桑花瓣,已經被搓揉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