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空曠而寂靜。
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
阿珩如果在的話,是不是也這樣望著天空?
不,他會把星星摘了,捧她手裡:「清娘,這個亮,給你。」
她笑了一下。很淡。
篝火旁,寡婦們圍坐著烤餅。火星子升騰,在夜空中劃出轉瞬即逝的光痕,像誰在寫字,又擦了。
李姐給蘇烈換完藥膏:「傷口見好了,沒想到這螢石粉這麼管用,我們清娘真厲害!「說完,遞給蘇烈一個眼神。
清娘拿起一塊螢石,正在篝火旁給大家解說:「這螢石又叫夜明珠石,……「她沒有看見李姐的小動作,輕笑道:「你傷口上的藥膏里,就有螢石粉。」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說完,清娘就後悔了。
分不清。礦場上,分得很清——能用的,不能用的;該活的,該死的。現在分不清了。
蘇烈靠在墊高的毯子上,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只穿了一件單衣,傷口處纏著厚厚的布條。
他像阿珩。不是長相,是那種讓人想憐惜的清秀。
他也不像阿珩。阿珩從不問她「為什麼手抖「。阿珩知道為什麼。阿珩也抖,只是不讓她看見。
「清娘,「蘇烈突然開口,「你昨天……手抖了。」
放屁。她心底暗斥,喉間卻莫名發緊。
想起給阿珩最後那次擦身,手抖得握不住帕子。
她突然笑了,說:「是?老子啥時候手抖過?」
其實她心裡知道,抖的是怕他冷,怕他走了。
「給我包紮的時候,「蘇烈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上,「我看見了。」
他看見了什麼?看見她抖,還是看見她在抖的時候想起了誰?
清娘愣了一下,別過臉去:「那是凍的!北地這鬼天氣!」
「現在是夏天。」
是夏天?一陣欣喜與眩暈,她的心似要從那肋條後面衝出來。
阿珩死的時候,也是夏天。巴郡的夏天,熱得礦砂燙腳。她關在陰冷的大牢里。那時她想,以後每年夏天都要躲到沒有人的地方去,來一個透心涼。
但她沒來。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她來了北地。
清娘撥弄了一下柴火。煙霧四起。
空氣突然安靜。幾個寡婦掩著嘴離開了。
篝火旁,只剩清娘、蘇烈。
篝火噼啪作響。遠處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隱隱傳來。
清娘望著遠方,星星在草原的深深處沉沒,沉沒的地方應該是匈奴的地盤。
是阿珩沒去過的地方,是她可能死的地方,也是她想去尋找的地方。
蘇烈望著火星字,明明滅滅。火苗的前方就是清娘,身影在光影中幻化得仙子一樣。他想起姐姐。姐姐死前,也是這樣背對著他,在灶前熬粥。他想去幫忙,她說「烈兒,你讀書,姐來「。他讀了書,姐姐死了。
書里沒有寫,怎麼救一個不想活的人。
清娘想活嗎?他看著她的手,看著她望向匈奴地盤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怕,有渴。像他姐姐最後那次,不躲。
「阿珩走的時候,我的手沒抖。「她低聲說。
他走了,得撐下去,抖沒用,哭也沒用。
蘇烈沉默著。他想起姐姐死的時候,自己哭著告訴所有人「我沒哭「。他看穿了她的謊言,但他不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今天……「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手,不聽話了。」
不聽話的是手,還是心?她想起阿珩教她握礦錘的姿勢,想起他死後她一個人練到滿手血泡,想起她發誓再也不讓任何人教她怎麼握東西。
現在蘇烈看見了——她的不握,她的抖,她的不聽話。
「哦……「蘇烈狡黠地笑了。
清娘轉過頭,吸一口氣,瞪了他一眼,「老子欠你一條命。」
她心裡明白他的心意,但她的心已經被阿珩填滿了。
蘇烈微微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不欠我。是我自願的。」
他看向遠處訓練的寡婦們:「你救的不止我一個人。你給了她們活路,給了北地將士活路。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清娘嘴角微微上翹。火光在她眼中跳躍。
這個前些天還對她橫眉冷對的年輕校尉,今天卻說出這樣的話。
「哈哈,「清娘嘴角露出譏誚,淡淡說道:「那天,你還讓我滾回巴郡繡花。」
「我錯了,「蘇烈用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透出來,像個認錯的孩子。
篝火「噼啪「爆開一顆火星,濺在蘇烈手邊,他下意識一縮,卻沒躲——那火星燙在舊疤上,和姐姐當年被炭火燎傷的胳膊位置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點迅速暗下去的紅光,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北地飄來:
「我姐當年……灶上油鍋起火,她為護住缸里最後半斗米,用身子去蓋鍋蓋……手臂燙爛了也沒吭一聲。可後來米還是被裡正』征糧』征走了,她攥著一把空糠,坐在門檻上,血和膿把粗布衫子漿得硬邦邦的……」
蘇烈眼裡閃著淚光,火光在他眼裡燒著。
「清娘,你和她……護東西的樣子,一模一樣。」
清娘看著他,笑了——這是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算你還有點眼光。不過……「她正色道,「下次莫這麼傻了。你是北地校尉,蒙恬將軍的得力幹將,命比我的值錢。」
「命沒有值不值錢,「蘇烈激動地坐起來,傷口作痛,齜牙咧嘴說道:「只有該不該救。而且……「他摸了摸甲片內側的山茶花,「我現在是你的丹砂督運使了。保護你和你的丹砂,是我的職責。」
「丹砂督運使?「清娘當然看見他的小動作,一抹紅暈在臉頰升騰,旋即一挑眉,「我啥時候答應你了?」
「躺好!「她有些微怒地按住他,扶著他躺下。
「上面正在物色人選,我向蒙將軍請的職。以後你供砂,我押鏢。」
「我同意了嗎?」
「同意了!」
「什麼時候?」
「剛才啊,你忘記了嗎?「蘇烈陡然提高嗓音,像個無賴少年。
「剛才?「清娘有點發蒙。
「你的山茶花答應了!「蘇烈用手在胸前比一個心。
「無恥!「清娘微怒罵一聲,耳根子火辣辣的。
「嗯。」
「說你無恥呢!」
蘇烈做一個鬼臉,「喲,傷口好——痛……」
清娘看著眼前這個男子,愣住了。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四年了。她一個人扛著礦場,扛著寡婦聯盟,扛著所有人的期望。四年裡,礦場、窯洞,每天與一群漢子在一起勞作,流汗,流淚。她仿佛忘記了自己其實需要一段新的感情。畢竟阿珩已經去世三年了。
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幫你扛。」
「瓜娃子,「她低聲罵了一句,語氣卻柔和了許多,「那你可得好好活著。死了的督運使,可護不了鏢。」
「放心,「蘇烈咧嘴笑,「有你的山茶花護著,死不了。」
清娘一陣慌亂,望著篝火中跳動的火星,趕緊轉移話題:「這砂不僅能塗甲,還能染布。等回了巴郡,咱們試試做絳紫染布,說不定能賣大錢。」
蘇烈看著她紅彤彤的臉,輕聲說:「清娘,你可有想過……你其實不用這麼累。」
「可以啥子?「清娘一臉怒容,打斷他,「可以像那些貴婦人一樣,坐在深宅大院裡,等著別人供養?」
她搖頭,嗤笑道:「那是我要的生活?」
蘇烈沉默了,「我明白了。那……我幫你。不是替你扛,是和你一起扛。」
這句話很輕,但落在清娘心裡,卻很重。
他十指相扣,挽作一枚同心扣。清娘看在眼裡。
「你給的藥丸,藥效神奇!」
「藥丸?」
「對啊,你忘記了?」
她猛然記起,離開三清宮的時候,玄真給了她一粒丹藥,還有一句話「一切隨緣「。
清娘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小塊磨得發亮的螢石。
這是阿珩給她的石頭。那一次,他們在丹穴山一起選擇丹脈。
她本打算死的時候握著,去見他。現在她把它掏出來,給另一個男人。
她在背叛阿珩嗎?還是在完成阿珩沒完成的事——阿珩想護她,沒護住。她現在護另一個人,是延續阿珩,還是否定阿珩?
她把它塞進蘇烈手裡。
螢石還留著她的體溫,在火光里泛著幽綠的光。
像阿珩的眼睛。
她忽然想。阿珩死前,眼睛就是這樣,還亮著,但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