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運到了。還必須完成最後的塗裝。
北地軍營。
軍方的代表、軍戶、工匠、繡工,百十雙眼睛盯著中央那口陶盆。
清娘赤腳站在盆邊,手裡拿著一塊剛從匈奴屍體上扒下來的鏽甲片——鐵鏽早已沁入甲紋,在風裡泛著病態的褐紅。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清娘目光掃過全場。她看出了大家眼底的「不相」。
第一道,除鏽。她先拿起粗麻石,在甲片上「嚓嚓」颳了幾下,鏽粉簌簌落下。接著從陶罐里舀出半勺烏醋,淋在甲片上——酸味瀰漫,鐵鏽遇醋泛起細密泡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最後將甲片在炭火上一掠而過,只一瞬,鐵皮微紅,殘鏽受熱膨脹,輕輕一敲就剝落了。
三個步驟,行雲流水。清娘醇熟的手法,看得工匠們眼睛發亮,羨慕不已。
「刮、浸、烤,三步。要把舊鏽刮乾淨,刮到手指摸上去不硌手。北地的馬奶酒也行,要酸的——酸能咬掉鏽根,讓鐵『醒』過來。火候要快,慢了鐵就軟了。」
軍戶、工匠、繡工都紛紛點頭。石堅在一旁,川字眉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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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過的甲片,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像塊沉默的石頭。人群中的湘娃子不禁失聲叫「好!」他是第一次見識清娘的手藝。
第二道,水飛。她走到另一張案台前。案台上擺著一隻寬口石盆,盆里盛著清水,水底沉著暗紅色的細粉。
「丹砂磨細,越細越好。不要怕麻煩。」
「現在,要沉澱。」她拿起木棍攪動,水立刻變成猩紅色,「要用水飛——把丹砂放進水裡反覆研磨,粗粒沉底,細粉懸浮,只取上面這層。」
工匠、繡工都踮腳瞧著,不敢眨眼睛。
她靜靜等了片刻,讓粗粒再次沉底,然後用陶勺輕輕撇去上層猩紅的懸浮液,倒入另一隻陶盆。
「粗粉塗上去,遇熱就裂,遇冷就脫。細粉才能咬進鐵里,跟著鐵一起活。」
一名軍戶「嘖嘖」讚嘆。蘇烈看去,唇角微翹,這個人是這些匠人的班頭。
第三道,調漿塗刷。「配比是七份砂粉、兩份半膠脂、半份螢石粉。」她指了指旁邊的陶罐,「膠脂用溫水化開,先調砂,後加螢石。螢石磨碎了是白粉,加進去,塗層幹了之後會泛光——不是金光,是那種從裡面透出來的光,像礦石。」
她拿起特製的短鬃刷,蘸滿漿料,在盆沿刮去多餘的部分。
「刷法八個字:一橫一豎,薄塗兩遍。橫豎交叉,塗層才不容易順著一個方向裂開。」
早有匠人、軍戶拿出竹簡、炭筆,開始仔細記錄了。
第一刷橫著抹過甲片,猩紅漿料迅速滲進鐵皮的細微紋路里。她動作不快,但極穩,手腕繃直,刷毛壓得實實的。等第一層稍干——半盞茶功夫,表面不再反光——換方向豎著刷第二遍,這一遍更薄,像給甲片鍍了一層紅膜。
一名工匠卷著手指,摸摸說著時辰。然後,不時有人低聲相互詢問。
「不能厚。厚了容易裂,像冬天凍裂的皮子。薄,才能跟著鐵一起彎,一起扛刀。」
眾人都頷首,齊聲:「是。」
第四道:陰乾驗收。
塗好的甲片放在陰涼處。清娘不讓靠近火堆,也不讓暴曬。
「要陰乾,緩凝,萬不可心急燥烤。」
大家跟著清娘後面挪動。
兩個時辰後,她取回甲片。
那紅色已經變了——不再是漿料的猩紅,而是更深、更沉的紅,像凝固的血,又像地底深處的礦石。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觸手生溫。
「彩!」班頭讚嘆道。眾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下來,清娘做了三個動作:
先滴水。水珠落在塗層上,滾來滾去,就是不滲進去,最後滑落到地上。
再用指甲用力一划。塗層上只留下一道淺白的痕,一擦就沒了,皮都沒破。
最後,她把甲片對摺。鐵皮彎了,塗層表面出現細密的網狀裂紋,像龜背上的紋路,但沒有一片剝落。
「這般,便成了?」湘娃子揉一下眼睛。
人群一陣騷動。
圍觀的軍匠里,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匠人顫巍巍地過來拿著甲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突然單膝跪地:「清娘……這手藝,神了!」
其餘人跟著紛紛單膝下跪:「彩!」
湘娃子躬身問石堅:「清娘,跟您學的?」
「我並無這般本事。東家的本身是神仙教的。」石堅的眼皮習慣性地抖動一下。
「神仙?竟有這般玄妙?」他瞪大了眼睛。
「從今天起,大家按這法子做。我的人在旁邊看著,錯一步,整批重來。」清娘扶起他,指著遠處堆積如山的待塗甲冑。
「是!」眾人應諾。
她轉身,看向一直沉默旁觀的蘇烈。
校尉手裡也拿著一塊塗好的甲片,指尖摩挲著那片紅,眼神複雜。
「現在信了?」
蘇烈抬起頭,目光從甲片移到她臉上,緩緩點頭:「信了。彩!」
風卷著沙礫掠過軍營,吹動了清娘額前的碎發。
蘇烈看著那個赤腳站在陶盆邊的女人,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美。
第三天晚上,清娘接到了咸陽的消息:「咸陽沸騰,太后側目。」是先生安排的。
清娘心一沉,竟能把人安插到陛下、太后身邊,而且這麼快?
「先生的根,究竟扎在哪裡?」
燭火噼啪一聲,她忽然笑了。
清娘放下竹簡,望著帳篷外的漆黑草原。咸陽沸騰了。沸騰是什麼意思?好?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十五萬斤丹砂已經不在她手裡了。
但她沒有退路。只能走下去。
咸陽。太后宮殿。
呂不韋端起茶碗。太后一揮手,宦官侍女都下去了。
太后看看指甲,拂一下腕間鐲子,緩緩道:「說吧。」
呂不韋呷一口茶,微抿唇角,說道:「太后,寡婦清的丹砂,在北地應該交割了。」
「多少?」太后低著頭。
「二十五萬斤。裝備蒙恬的軍隊沒有問題了。咸陽街巷,都沸騰了。」呂不韋微眯著眼,端起茶杯,餘光看著太后。
太后嗤笑一聲,淡淡道:「今兒,外面出太陽沒有?」
呂不韋輕咳一聲,放下茶杯,拱手道:「回太后,據說終南山下了一場大雨,關中都是大太陽。」
太后伸一下脖子,她忽然想起什麼,遲疑片刻,輕嘆道:「是該出去走走了。待在屋裡悶死了。」
她腕間的鐲子悠悠轉了一圈,有一種礦山幽深的美。
呂不韋沒有注意到,他只聞見今日室內有一縷隱隱的新香,具體什麼,他不知道。
咸陽。書殿內。
秦王正在閱讀軍報。
內侍匆匆進來,施禮,恭敬地說道:「大王,消息到了。」
「說。」
秦王輕撫一下衣袖,沒有抬頭,目光停留在一張碩大的輿圖上。那是北地輿圖。
「二十五萬斤,一斤不少,沿途也很順利。」內侍語氣平靜,低頭說道。
「將軍,如何說。」秦王抬頭看一下內侍,又回望著輿圖,目光落在虛空。仿佛在等待什麼。
「蒙將軍回話,質量很好,正在塗裝,官兵們都很高興,朝中都在傳,說陛下英明。」內侍輕輕抬頭,面露喜色,嘴角上翹。
然後,他繪聲繪色地說了一番清娘在北地塗裝盔甲的過程。他沒有敢講清娘北地破胡的事。有人也不讓他說。
「哦?」秦王語調上揚,眨一下眼睛,用筆在巴郡位置畫一個圈。
猛地轉過頭,「哪個朝臣?」
內侍慌忙跪下,顫聲道:「李斯大人那邊傳話來,巴郡今年稅銀會提前完成。」
「稅銀?」秦王放下筆,看著內侍,嗤笑一聲,說道:「你何時學會為李斯傳話了?」頓了頓,又道:「他不會是在讓你試探寡人的口風吧?」
內侍直呼大王饒命。
「下去,自領二十杖。」秦王淡淡地說道。
說完斜著身子靠在墊子上,似在思忖什麼。
內侍躬身小心退出。
門合上的瞬間,秦王的目光又回到那圖,落在那個剛畫的圈上。
片刻,他又轉頭,望著太后宮殿方向,喉頭微動。
門外,傳來內侍受罰的呻吟。
「二十五萬斤。」
半晌。他聲音微不可察,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你,走得完麼?」
遠處的內侍,嚇得直哆嗦。
殿外,關中的太陽正烈。
咸陽大街上車來牛往,人頭攢動,塵土飛揚。
秦王望著遠山,眉心微蹙,終南山的那場大雨,把什麼東西沖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