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二千里丹砂路

  四十五天前。

  五十艘巴舲船在碼頭上排成雁陣,船頭「清」字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每艘船的吃水線都壓得很深——雙層陶瓮裝的丹砂,每瓮五十斤,百瓮一船。

  「都檢查過了?」清娘赤腳踩過跳板,船板在她腳下發出沉穩的「嘎吱」聲。

  石堅站在碼頭最高處,手裡拿著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艘船的編號、載重、船夫姓名。

  「一至十號船,陶瓮封泥完好,草繩綑紮結實。十一至二十號,有兩瓮封泥有細微裂紋,已換。」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傳到每個船夫耳中,「記住江上規矩:遇急流不搶,遇淺灘不硬闖,每日酉時必靠岸檢查。」

  清娘點頭,轉向岸邊列隊的寡婦護衛隊。

  她本來打算帶陶炎的,但她見著最近陶炎心緒恍惚,思量一番,還是只帶了石堅、湘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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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姐扛著棗木桿站在最前,阿箬的箭囊裝滿新淬的箭——箭鏃上塗著薄薄一層毒液,陽光下很是刺眼。

  「這趟路,」清娘聲音清亮,穿透江霧,「要走兩千里,翻三座山,過五條河。怕的,現在可以下船。」

  無人後退。

  「好!」她猛地揮臂,「起錨!」

  第一程,嘉陵水路從巴郡到南鄭,八百里。船隊如一條赤鱗長龍,順嘉陵江南下。

  頭三日風平浪靜。

  王嬸在船艙里記帳:「一瓮砂重五十斤,一船百瓮,五十艘船就是二十五萬斤。到了北地,蒙恬將軍按軍供價收,一斤三十錢……」

  「李姐,」阿箬扒著船舷吐完,蒼白著臉問,「咱們能活著到北地嗎?」

  「能。」清娘從船頭走來,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刻著簡易的江圖,「你看,我們現在在這裡——巴郡白鶴梁。往前三百里是合州,那裡水緩,可以休整。」

  「咋樣?讓你不來,非要來。」清娘盯著她有些慍怒。

  「沒有事,沒有事。」阿箬梗著脖子,陽光下,臉色更是蒼白。

  清娘拍拍阿箬的肩膀,赤腳坐在船艙,思量著,用炭筆在木板上畫線:「嘉陵江有三險:白鶴梁的暗礁、合州的漩渦、閬中的淺灘。但咱們的船夫,都是在這江上跑了半輩子的老把式。」

  正說著,船身突然劇烈晃動。

  「急流!」老舵手吼了一聲。

  江水在此處突然變窄,兩岸峭壁如刀削,水流湍急如奔馬。

  船像片葉子被拋起又落下,幾個女人尖叫著抓住纜繩。

  「穩住舵!」

  清娘的聲音在江風中炸開,「所有船,保持雁陣!頭船領航,尾船殿後!」

  她奪過舵柄,赤腳死死釘在甲板上。江水濺濕了她的粗布衣,額發帖在眉骨的疤痕上。

  一些寡婦也上來幫忙。

  那一刻,她倒像個征戰多年的老水手。

  就在不遠處,一艘別的貨船突然傾覆在水中,人員、貨物隨著湍急的河水,洶湧而去,片刻不見蹤影。

  湘娃子嚇得大叫。阿箬的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河水。

  一炷香之後,險灘渡過。

  「可有船撞礁?可有人落水?」清娘站在船頭喝道。

  「沒有。」

  「沒有。」

  一聲聲報平安的聲音傳來。李姐、石堅還有眾人,都笑了。

  五天後,船隊抵達南鄭碼頭。二十五萬斤丹砂,一瓮未損。

  第二程,翻越終南山,從南鄭到咸陽,六百里。

  在南鄭,丹砂從船上卸下,裝入五十輛牛車。

  這是最艱難的一段。終南山「猿猱欲度愁攀援」,而她們要帶著二十五萬斤貨物翻過去。

  石堅穿過人群來找清娘,手裡有張輿圖,他要與清娘商量三天前派出的探子探路的情況。

  石堅臉色憂慮,說道:「清娘,有三條路:子午道最近但最險;儻駱道稍緩,但牛車在山道上排成長龍也難走;褒斜道最穩,只是繞遠。你看?」

  清娘看看石堅的眉頭,又看看長長的車隊,思忖片刻,微抿唇角說道:「這樣,把探路的人和老把式都喊來,我們商量一下。」

  幾個人就地坐下。

  清娘聽他們一一說完。笑道:「這樣,每輛車配兩頭犍牛,車夫是堅叔從礦場挑的老把式——他們熟悉山路,懂得如何讓牛在陡坡上省力。我熟悉礦上,不熟悉水路,一切都聽你們的。」

  眾人謙辭一番,欣然離去。

  第一天,只走了二十里。

  傍晚紮營時,大家都很身心疲憊。

  「這速度太慢了,這樣子到北地,恐怕得明年去了。」李姐橫一下棗木桿子,仿佛在計算。

  「進入褒河谷口,山高路險,又是棧道,」石堅瞥眼李姐,大手拍著身上的泥土,向清娘解釋道:「第一天,都要磨合一下,往後應該就好了。」

  清娘思忖了一下,喊來探路的漢子,「後面是不是更不好走?」「就是,越往後越不好走。」

  漢子目光環視一圈眾人,訕訕地回答道。

  清娘擰著眉,跺腳道:「這樣,你去附近的村子,找三個熟悉這路的人,前中後各一個,搖旗指揮。記得,是三個哈。」

  漢子應聲而去。

  於是大家一起壘灶燒水,準備晚飯。

  一個時辰後,漢子帶著三名壯漢前來。看樣子都是莊稼漢,年齡都在四十出頭。清娘很滿意。

  說好價錢,清娘把他們三人分別安排在車隊前中後,清娘道:「給你們每個人一面旗子,轉彎的、下坡的、上坡的或者兇險的,你們就搖旗指揮。這些都是軍供的丹砂,來不得半點馬虎,不然沒有辦法交差。你們熟悉路況,可不能只顧著自己哈。」

  三人都一番承諾。然後大家又一一商量了細節。

  一個壯漢建議,要提前檢查牛蹄,清娘覺得有道理。

  於是,就帶著石堅和老把式一一檢查牛蹄。果然發現有三頭牛的蹄鐵鬆了,必須連夜修好,否則就會磨破蹄子,明天再也走不動。

  清娘捲起袖子,就要上前,李姐一把拉住她。

  「我來。」李姐說道。只見她拿出礦場的鐵錘和釘子,蹲在牛身旁。火光映著她專注的臉,錘子敲擊蹄鐵的「叮噹」聲在山谷里迴蕩,竟有種奇異的節奏感。

  天剛亮車隊就出發,轉過一道山樑,前面就是山谷。

  就在這時,天氣驟變,瓢潑大雨引來山洪,山道變成泥潭。

  女人們脫下外衣墊在車輪下,用肩膀頂,用木棍撬。清娘和每個人一樣,滿身泥漿,嗓子喊啞了。

  阿箬累得跪在泥里,哭起來:「清娘,咱們為啥要受這個罪……」

  清娘拉起她,指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因為山那邊,有十萬將士等著我們的砂,因為我們只有靠自己,因為我們必須蹚出一條路。」

  清娘抹了把臉上的泥,「巴山的杜鵑花為什麼那麼紅?巴山的女人,流血不流淚。太陽馬上出來了,走。」

  石堅看著清娘和這群女人,倒在草叢裡,仰望著天空,一團烏雲慢慢挪開,金色的太陽穿過雲層,山林之間,出現一道彩虹,「彩虹,彩虹。」

  李姐也倒在草叢間,喘著氣說道:「天不總是下雨。真好。」

  第二十五天,當平原在晨霧中顯露輪廓時,五十輛牛車,一輛未少。二十五萬斤丹砂,一斤未丟。她們已經走出終南山叢山了。

  第三程,秦直道,從咸陽到九原,八百里。

  車隊在咸陽補充給養後,車隊轉入秦直道。

  這是皇帝命蒙恬修築的「馳道」——「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平坦得能讓馬車全速奔馳。

  運輸工具換成軺車和馱馬。軺車載重要物資,馱馬每匹馱四瓮,輕裝疾行。

  清娘騎在馬上,第一次感受到「速度」帶來的暢快。風在耳邊呼嘯,直道兩邊的白楊樹飛快後退。

  車夫吼了一句,「天邊,就是秦軍大營了,駕——駕——」

  「哎——喲——嘿!」李姐忍不住唱起來。

  眾人都跟著哼唱:「哎——喲——嘿!太陽曬到礦場邊咯……」

  第十五天,當北地軍營的烽火台在地平線上顯露時,清娘突然勒住馬。

  眼前是浩瀚的草原,秋草枯黃,一直延伸到天際。風裡帶著沙土和羊糞的味道,還有隱隱的鐵鏽味——那是邊關特有的氣息。

  她回頭望去。

  五十艘船、五十輛牛車、一百匹馱馬、二十餘個日夜兼程的女人……她們走過嘉陵江的急流,翻過終南山的險峰,馳過直道的坦途,把巴郡的丹砂,帶到了北地的邊關。

  慶功宴就在軍營草地上舉行。

  燒酒,烤羊腿,篝火。眾人歡喜不已。李姐醉眼迷離,石堅也破例揭開了衣衫,湘娃子更是一邊啃羊腿一邊抹眼淚,阿箬在李姐虎視眈眈下,還是禁不住悶了一大口酒。

  「李姐,就一口。」阿箬笑道。

  「不要命了。傷好徹底了再喝不遲。」李姐道。

  阿箬白一眼:「你也有傷,你還喝呢?」

  湘娃子一把奪過二人的酒罐子,輪番舉著,往喉嚨倒。

  蒙恬身形魁梧,眉間有北地風霜刻下的深紋。他一臉嚴肅地過來,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向眾人微微虛身,就把清娘叫到了篝火一角。

  「有此丹砂神物,北地可安。陛下必喜。然,咸陽有人會不喜歡的。」蒙恬屏退左右,低聲道。

  清娘愕然,片刻,舉杯道:「喜歡,還是不喜歡,寡婦清都不在意。只要我對得起陛下賜我的'貞婦璽'!」

  蒙恬嘆息一聲。釋然。

  蘇烈站在人群邊緣,眼底掠過一道驚喜,而後是遺憾。他緩緩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看著她與將軍私語,又看著她站在火光中央——離他那麼遠。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清娘眉骨的疤痕。那疤痕在巴郡是恥辱的印記,在這裡,卻像一枚勳章。

  她忽然想起出發前,阿箬問她能不能活著到北地。現在她知道了——不是能不能,是必須能。因為身後已經沒有人了,因為前面還有人等著。

  酒過三巡,人逐漸散了。

  清娘呆呆坐在篝火旁。

  遠處,李姐的影子映在帳篷上,正在教湘娃子新的號子。

  阿箬靠在火堆旁,箭囊空了一半,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清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巴郡礦洞裡挖過砂,在嘉陵江上握過舵,在終南山泥潭裡推過車,在秦直道上勒過韁繩。

  現在,它們空著。

  她忽然很想再畫點什麼——在誰的手心裡,或者在誰的甲片上。畫一朵山茶花,或者一個虎頭。

  但沒有人可以畫了。至少,現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