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地的刀光血影里。
蘇烈望著千里而來的寡婦們,廝殺破胡。
他手指摩挲刀柄舊痕痕——五年前姐姐被豪強逼死,他劈碎家門前石獅留下的疤。從那以後,他見不得女人受欺負,也信不得女人能扛事。
直到看見清娘殺敵。那背影和他姐姐護米缸時一模一樣,只是更狠,像礦脈里長出來的鐵。
餘光瞥見冷箭撕裂空氣,直奔清娘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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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權衡,沒有計算。
只有一個本能:保護她。
他撲過去,後背迎向箭簇。
「噗。」
鮮血漫開。
劇痛炸開時,他第一反應竟是——還好,沒射中她。
「蘇烈!」清娘回頭,瞧見他栽倒。
她飛身撲過去按住傷口,指尖觸到溫熱的血。
第一反應是——這血和礦砂一樣燙。
然後才是:這傻子,礙事。
「清娘,」他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那手……在抖。」
她僵住。
四年前阿珩最後那次,她也抖了。她沒讓人看見。她捂著他的血,說「別抖」,其實是說給自己。
「五年前我姐姐護米缸,手也這麼抖。」
蘇烈眼睛望向草原深處,「她沒護住。你護住了。」
清娘想抽回手,卻被他按住。
「所以我不欠你。」
他笑了,血從嘴角溢出來,「這一箭,是還你的。兩清了。」
「瓜娃子!」她笑罵,倒出丹砂艾草藥膏,撕衣襟包紮,動作較往日輕柔了許多,「我曾說過,從不算計——」
她停住。說不下去了。
阿珩死時,她也沒說完那句話。她想說「不算計你」,但沒有,他僵硬冰冷,無法說出「清娘,別抖」。
「你算準了,」蘇烈聲音輕下去,卻帶著笑,「你算準我會擋……」
他忽然咳嗽,血湧出來,手指鬆了。
「……可我沒算準,」他眼睛仍望著她,「你會抖。」清娘的手頓在半空。
遠處,李姐在喊軍醫。
格桑花被馬蹄碾進泥里,香氣混著血腥,悶得人喘不上氣。
她忽然想起阿珩一身血污的模樣,他臨終未說出口的話,大抵也是「清娘,別怕」——那時她沒抖,此刻卻慌了神。
蘇烈的手還攥著她,溫度和阿珩最後時刻一樣,漸漸微涼。
她忽然分不清——
這血是蘇烈的,還是阿珩的?
這抖是怕失去,還是怕再失去?
「兩清?」
她輕聲說,只有自己聽得見,「你算得倒精。」
草原的風又起了,卷著沙粒,噼啪砸在鎧甲上。
清娘低頭,看見蘇烈昏過去的手還攥著她手腕。
她掙了掙,沒掙開。
阿珩死時,她想去捂他的血,血已經凝聚,她什麼都沒握住。
這次她不抽了。她按著,像按著一道閘門。
李姐的腳步聲近了。
她忽然用另一隻手,把那隻攥著的手,往自己腕上又按了按。
然後才喊:「軍醫!」蘇烈意識模糊,卻仍愣愣望著清娘,驚異充斥在他的眼眶。
這個美麗的女子,勇敢的女子,這個像老兵一樣的女子。
清娘指尖無意間觸到蘇烈的手,冰涼刺骨,是失血後的寒意,竟與阿珩去世時一樣,卻又截然不同:阿珩的涼,是生命緩緩消散的無奈;而他的涼,是為她擋箭的決絕。
「為啥要這麼做?」她聲音里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但是,說完,她就後悔了。
蘇烈愣愣地望著她,他覺得喉嚨有點乾澀,吞一口口水。半晌,結結巴巴道:「你的丹砂,能救北地將士的命。你……值得——保護。」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清娘心中沉寂已久的湖面。
三年了,她聽過太多質疑、嘲諷、威脅:「寡婦開礦違制」、「女流之輩不該涉足軍務」、「把礦交出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你值得保護。」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妻子,她有什麼靠山,僅僅因為——她是對的,她的技術有價值,她這個人值得。
「你是英雄……」
蘇烈覺察了她臉頰稍縱即逝的尷尬,回過神來,忍住劇痛,咬牙切齒地說。
「英雄?」
清娘也回過神來,嘴角微微一翹。
「士兵心裡的英雄……」
蘇烈低著頭,他已經發現清娘眼裡的淚光。
「你們才是英雄!」
清娘微微抬起頭,掃一眼「蒙」字軍旗。
「軍營里都流傳著你的故事……」蘇烈突然抓住清娘的手,不知道是痛還是怎麼了,「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嗯!」清娘點點頭,「寡婦……」
「見花如見人,」清娘擋開他的手,指尖在蘇烈甲片內側畫了朵簡筆山茶花,川音夾著美好:「不許死!」
畫花時,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把某個承諾刻進甲片裡。
山茶花是巴郡的山花,耐寒,堅韌,冬天也能開放。
就像她,就像他,就像所有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人。
她一邊畫,想起那天給阿箬在額頭畫的虎頭,還有其他女人額頭的虎頭。
蘇烈看著那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突然笑了:「畫得真醜。」
「丑也需戴著!」清娘瞪向他,「敢擅自擦去,我便斷你這隻手!」話一出口,清娘都有些驚訝自己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這麼做,於是慌忙說:「山茶花是巴人的精神,和虎頭一樣。」
「不擦,」蘇烈輕聲說道,「一輩子都不擦。」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一輩子——這個詞太重,重到讓空氣都凝滯了。
那些喊殺聲仿佛是遙遠的存在一樣。
清娘先移開目光,繼續包紮傷口,但耳根微微發紅。
一股子辛甜湧上來。清娘有些慌亂了。
恍惚間念起阿珩,若他還在,大抵會笑她又在逞強。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阿珩若在就好了」,話音未落便自嘲——阿珩若在,她何需站在這刀光血影里。
蘇烈則看著那朵山茶花,眼神複雜。
「……又怎麼了?」
沒有等蘇烈說完,清娘突然轉身,撲進匈奴兵人群。
刀影閃動,一個,兩個,三個,她拼命地砍殺,仿佛對面站著的不是人。
此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雙赤腳像踩在風火輪上。
她的刀幻化出一片銀光。
血水一點點,飛濺在綠草上。
她的胳膊中了一刀,一股潮熱,又一刀從肩膀掠過,又是一股潮熱。
她已經停不下來了。
胸前的銅鈴激烈地嘶鳴。
這聲音仿佛穿透了時空,成了戰場上凝聚人心的號角。
李姐瞥一眼清娘,眼圈微紅。另一個寡婦也瞥眼清娘,心裡熱血沸騰。寡婦們聽到這鈴聲,便如同注入了無窮的勇氣,手中的武器揮舞得更加兇狠。
「這個女人……竟比匈奴鐵騎還要悍勇……」
蘇烈愣愣地望著,她像一尊戰神,屹立在星星點點的格桑花海里。
匈奴人倉皇逃竄,拋下幾具屍體,散落在草原上。
清娘茫然定住。握刀的手輕輕顫抖,刀鋒上匈奴人的鮮血,一滴滴,滑落進花叢。
大營也沸騰了。無數的士兵都湧向門口,站住,看著,不敢出聲。
沒有等眾人緩過氣來。
突然,腳下地皮一陣顫抖,一陣馬蹄聲從另一側殺出。
鄭國帶著五百士兵列成方陣,正是李斯門客鄭國,奉命截砂。
鄭國右手直指丹砂車隊:「李斯大人有令!丹砂統歸官營,爾等即刻交出貨物!」他四十來歲,面容陰鷙,目光掃過地上的匈奴屍體,卻毫不在意——在他眼裡,截下丹砂比斬殺匈奴更重要。
清娘短刀上的血滴在土裡,暈開小紅點。
「鄭國,你敢動軍供?蒙恬將軍——」
她嘴角抽搐著,眼睛充血,抓起兩塊甲片劈面扔過去:
「蒙恬將軍的軍報里寫著『丹砂斷供三日,北地必破』,這個責任你擔得起?你個人看!我這砂塗甲一年鋥亮,你要是敢攔截,我提著你的頭去咸陽領賞!」
她手已摸向懷中貞婦璽,卻忍住沒掏——還不到時候。
鄭國臉色驟變,「……」
「水飛法塗裝的甲,」清娘沒有等他說話,惡狠狠說道,「你要是不懂,問問李斯,他讀的書多,應該曉得《考工記》。」
鄭國望了眼遠處「蒙」字大旗,又看了看蘇烈腰間蒙恬親授的軍牌,喉結滾動——他再蠢也知道,耽誤軍供是滅族大罪。李斯要的是丹砂專營權,不是讓他送命。
「你且等著!」
鄭國甩下一句場面話,帶著士兵灰溜溜地走了。
蘇烈強撐著起身,剛邁出一步便踉蹌,清娘伸手扶住,他順勢靠在她肩上,低聲道:「李斯不會善罷甘休……我給你寫封親筆信,蒙將軍看了,定會保你……」
他不知貞婦璽的存在,心中所想,唯有護她周全。
清娘連忙推開,目光快速掠過寡婦們。
清娘從懷裡掏出一塊餅扔給他——是出發前王嬸烙的,「今日救命之恩,日後需以好酒相還!」
她哈哈地笑,眉間閃過一道狡黠。
蘇烈捧著餅,還留著她的體溫,和指縫間沒擦淨的血。
不捨得吃。
她笑著的樣子,是那麼的燦爛。他想留著那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