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辭別,已在局中(下)

  清娘娘家離老街不遠,過一個村子就到了。

  其時,月亮剛好爬上來,蟬鳴鳥叫,別有一番鄉村趣味。

  一條狗汪汪地叫,然後在一個黑影身邊「嗯嗯」地興奮。

  「姐——」就聽見一個女孩子高聲喊道,「媽,姐姐回來了。」妹妹跑過來,一下子摟住清娘。

  「哈哈,巴悅,哎喲,比姐姐還高了。」

  「清。」媽媽站在院子門口,「咋這麼晚還回來?」

  「媽——」清娘應著,「哎喲,又染這麼多布匹啊。」

  月光如水,院子裡的布匹,像捲起的波濤。

  母女三人圍繞著布匹、繡花,一陣寒暄,這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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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出一趟遠門,回來給你們說一聲。」清娘唇角微翹,理一下妹妹的頭髮,淡淡地說道。

  「清,」林三娘眯著眼睛,語氣有點神秘,往前挪了挪凳子,又道:「閒言碎語也可以殺人,我這回,可幫你解氣了的。」

  「媽,你又幹啥了?外面危險,不要到處跑。」清娘眉骨傷疤抖了一下。

  「哎喲,沒有幹啥,」林三娘眼帘微垂,抿一下嘴唇,突然興奮地說道:「對了,月,那個染布的法子,給你姐姐說一下。」

  巴悅從清娘懷裡仰起脖子,眼睛裡閃過一抹疑惑,嗯一聲,鼻子吸了兩下,說道:「那天,我和媽媽去見一個瞽者,那個人好有學問的樣子,他說,他說,」(註:瞽者,後來發展為說書先生)

  巴悅理一下耳邊的頭髮,仿佛在極力地回憶,直起身子,「他說,他在什麼古書上看過,丹砂可以織布,不,是可以染布,染出來很漂亮,對,就是這樣說的。」

  「哦,人家給了一個地址,說不懂的話可以找他。」巴悅彈起來,小跑著去找地址。

  「媽,你們去找瞽者幹啥?」清娘微怔,瞥了眼巴悅,咬了咬唇。原來坊間關於她的傳說,都是母親與瞽者的傑作。

  林三娘目光閃動,笑了笑,擺手道:「有家布行開業,想熱鬧一下。」眉頭微擰道:「你這次出去遠吧?危險吧?」女兒年紀輕輕守寡,還操持那麼大的產業,苦啊,她心裡更苦。只是這種苦,如何說得出來,除了忍受、分擔。

  常言道兒行千里母擔憂,不想母親擔心。

  「嗨,不遠,我們人多,你曉得我和你一樣,不得吃虧。」清娘神態悠閒泰然,與人閒話一樣。

  清娘拿起巴悅遞給的地址,看了看,又轉頭看著妹妹問道:「瞽者還說了啥?」

  妹妹瞥了母親一眼,眼帘微垂,理著耳邊的頭髮,眼眸閃動,高興地說道:「姐,他那裡有一本書,就有這個染布的法子,你可以找一下他。」

  清娘眼底閃出訝異之色,拍著妹妹的肥手,笑道:「妹妹,你立了大功。」

  母女三人又是一陣閒話。不外乎就是一番叮囑,守好產業,孝敬婆家父母,又問阿鈺最近有沒有惹禍,一家人關係處得咋樣。清娘都一一細說了一番。

  清娘想著母親與妹妹也不容易,這麼多年也沒有幫補家用。說道:「媽,既然有染布的法子,索性擴大成為染布房,我這邊有錢,你和妹妹又熟悉行業,上手也快。」

  清娘目光緩慢掠過妹妹和母親的臉頰,抿一下唇,又道:「染布房,你和妹妹占一些股子,婆家也不會有話說。如果我拿錢給你們單做,不是不行,可能落人話柄,媽你肯定不會願意。一起開染布房,商事做大,還可以多些時間在一起。」

  「嘖,你這胳膊往外面拐得好呢?」巴悅瞥眼清娘,嘴角上翹。

  林三娘瞪兩個女兒一眼,嘆息一聲,「你姐姐也難,媽媽守寡,知道,」停頓了片刻,又道:「等我與你妹妹考慮一下。在一起是多些相互幫襯,只是怕還會少不了閒言碎語。」

  「你妹妹也快到了嫁人的年齡。」林三娘目光落在巴悅身上。

  「說合股的,咋扯到我身上了?」巴悅翻一個白眼,「我不結婚。」她的後半句沒有說出口:你們都守寡呢?

  「哪有每個女兒不嫁人的?」林三娘聲音一沉。

  巴悅嘴一抿,不說話了。清娘看見妹妹手指在袖口裡攥緊。

  清娘眼中一絲羞愧,轉頭道:「媽,只要我們帳目明白,大家就不會有話說,」眼帘上抬,又道:「礦山的一些姐妹,我也想給一些股子,她們待在礦山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年齡慢慢都大了,護礦隊打打殺殺也不是個長久的事兒。」

  「對,護礦隊還得是男的,」林三娘眼帘微顫,瞥眼清娘腕上的鐲子,又道:「你外面跑,還是要請個武力高強的護衛。對了,你們去縣衙鬧了,後來,有沒有找麻煩?」

  清娘嗓子有些乾澀,臉上卻堆上笑容,雙手一攤,說道:「沒有,她們不敢,媽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母親顯然不信,她摟住母親,呵呵笑道:「再說,不是有你老人家在後面使勁嗎?」

  「瘋丫頭。」林三娘喉嚨抖一下,瞪一眼驚訝的巴悅,巴悅連忙脫罪:「我沒有哈,我沒有哈。」

  清娘思忖了一下,油燈火苗在眼眸跳躍,「明天我就安排王嬸來找你。商量一些細節,王嬸會算帳,襄理一些染坊的事情。」

  林三娘、巴悅都低頭沉吟不語。

  「清啊,你還是早點抱養一個孩子吧。」林三娘半晌說道,隨即側臉用袖子擦一下眼角。

  巴悅瞪大眼睛,喊道:「媽,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你咋又這樣。」

  清娘不覺得眼眶微熱,低頭半晌道:「好,媽,聽你的。」

  油燈下,母親整理布匹,妹妹繞線,清娘看著她們。雞叫頭遍了這才睡下。

  躺在床上,清娘卻怎麼也睡不著。

  現在突破目前的困境需要一個奇蹟。所以,她滿腦子都是如何創造奇蹟。堵得住旁人悠悠眾口,穩固手上基業;能速通錢糧周轉,緩眼下窘迫;提防暗處之人步步蠶食、暗中算計。她的手攥緊,又鬆開三根手指。

  染布房是一條路子,但是應該會比較慢,母親妹妹思想還不通。那麼最好的路子,還是打通軍供,送貨北地,並且在北地現場塗裝,打響名氣,一炮走紅。

  名氣雖然不是好東西,當下卻可護住自己一時。她翻身,攏了攏被子。

  枕頭下的匕首滑出,她捏住,塞了進去。究竟是在替阿珩守礦,還是借著他圓自己的英雄夢?

  她又想起江州遇見的那個軍官,他的眼神讓她琢磨不定。今夜,李姐會替她給他的生祠上香的。

  清娘翻過身去,讓出那條濕透的枕巾。

  枕頭下半露的匕首,黑夜裡格外冰冷。

  第二天一早,清娘就安排王嬸與母親去找瞽者,特意囑咐多給一些銀錢。

  晌午就落實了染坊位置。隨即找來匠人開始搭建染棚。母親又喊來一眾婦女幫忙收拾。

  很是順利。

  她站在染棚前面,眉骨疤痕微動。合股開染房的事情,她還沒找到機會跟湘婆開口。

  只待母親妹妹那邊定奪,免得再生枝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