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清輝撒地,山谷如墨。
清娘在月光下打磨短刀,刀身映出她眉骨的疤痕。那是阿珩礦難她爬進礦道留下的。
蘇烈的信就放在旁邊,「軍營已備接應,速。」正是蒙恬旗下校尉,她們北地之行的丹砂交接人。
眼前奇怪地浮現出一個倨傲的校尉。她嘴角突然揚起一抹笑——北地,或許比巴郡更淬鍊人心。三日後就要出發了。她們都是第一次去北地。
在養傷的這段日子,清娘和王嬸夜夜挑燈鏖戰。
清娘埋著頭,撥著算珠子,說道:「王嬸,你再算一下牲口、車船、乾糧、用度……」
王嬸揉揉眼睛,說道:「清娘,已經第十遍了。」說罷,遞過一張帛書,「你看,落腳的驛站、宿營地、緊要事,都寫得分明,做了標註。」
清娘抬起頭,看著王嬸紅腫的眼睛,笑了:「勞煩你了。你先睡會兒,天都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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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打個呵欠:「我實在困得不行了。」
正說話,李姐進來:「你們為何不睡覺?」想想笑道:「新加入的幾個寡婦剛睡下……」
王嬸呵呵道:「如何,那些新人?」
「別提了,笨的很,路線、事項,記不住,唉……」李姐抓起案上茶壺,咕嚕嚕喝水。
「小姐,貨物打包、裝罐已完成。」石堅在門外回話。
「知道了。」清娘看看面前二人,輕聲囑咐:「點檢兵器……」
李姐搶話道:「都停當了。」
王嬸瞥眼李姐,說道:「馬車夫按照你的要求,除了自家礦場,面向巴郡重金聘請,不問出身,只有熟悉路況有經驗就行。來的人真多。」頓了頓,又道:「李姐安排了考校。你明兒過目吧?」
李姐憨笑一聲,「去閬中採買的刀具武器、帳篷、騾馬都回來了。」
清娘望煙窗外,這幾日,練武場貨物堆積如山,馬嘶騾叫,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入夜,院子裡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幾個酒罐子歪歪斜斜倒在篝火邊,烤肉余香,高粱酒香,瀰漫在院子裡。
女人們醉態畢露。
三五成群地嬉笑比畫著近來的趣事兒;李姐指揮著幾個新來的女人在練夜襲步法;阿箬瞪著一雙眼睛望著漫天星空。
她的目光掠過阿箬望星空的臉,又移開了。
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她悄然轉身,朝著練武場外那間亮著燈的茅屋走去。
練武場外有一間挺大的茅屋,日常是放哨和巡邏的人休息的地方,現在,成為臨時的教室。王嬸點著油燈,正教幾個識字的寡婦記帳。炭筆在木牘上劃出清晰的痕跡,王嬸的聲音和煦:「這筆,是賣砂的進項;這筆,是買糧的支出……咱們的帳,自己心裡要亮堂。算盤珠子可以糊塗,咱們的心,不能糊塗。」油燈下,女人們認真的眼神,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尊嚴與希望。
她靜靜站在窗外看了片刻,心中暖意漸生,隨即轉身回到自己的住處。
她指尖摩挲著玉鐲,像自語:「阿珩,我帶你往北地去。看看咱們的丹砂,塗在什麼樣的鎧甲上,護著什麼樣的山河。」她輕輕撥了撥燈芯,暖黃光暈在土牆上漾開細碎漣漪。指尖輕拂帳簿墨跡,低緩的哼唱,如山澗清泉漫過青石,緩緩流淌——
「哎——
石臼里研磨硃砂紅哎,
燈花下數著米糧清。
莫說女兒家不識數喲,
一筆一畫刻的是秦關月明。
……」
歌聲漸低。
「石可破,不可奪其朱。」
燈火輕輕躍動,每頁帳簿邊角,都蓋著同款硃砂印記。月光穿窗而入,落在案頭貞婦璽上,螭龍印紐在夜色里泛著微涼微光,沉靜無聲。
山野風息漸緩,心緒暫歇。
待營地諸事安頓妥當,清娘便帶著阿鈺折返山下,回到久未常住的懷家偏院。
湘婆與老恆看見兒媳婦帶著阿鈺回來,二人相互對視片刻,就忙活起來。
湘婆倒一盆熱水拿著新毛巾讓清娘洗臉洗手,老恆則端著一杯熱茶遞給清娘,老兩口也不看阿鈺,只是和清娘說話。把阿鈺當作空氣一樣。
阿鈺奪過清娘的洗臉盆,眉毛一挑,說道:「大小姐,你洗好了吧?奴才把水倒了。」
清娘看看阿鈺臉上的不悅,又看看湘婆凌厲的眼神,心裡只是好笑,說道:「阿鈺這次很能幹的,我們那日去縣衙大堂,他可像個男子漢了。」
「真的嗎?」湘婆眼裡閃過一道光,轉頭瞥一眼阿鈺,阿鈺訕訕地聳了一下肩膀。
清娘的話讓他很受用,嘴角一翹,說道:「唉,媽,你是不知道……」
老恆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水煙在鞋子上磕一下,打斷了阿鈺的話,說道:「狐朋狗友遲早害了他。」
「官府大老爺,沒有為難你們吧?」湘婆臉上一僵,把目光從清娘臉上挪開,眯眼看著阿鈺。
阿鈺看看老恆,又看看清娘,眼帘一抬,說道:「你是不知道,媽,老兇險了。」阿鈺就要添油加醋地講述整個情節,他一路上已經想了好多遍了。
「我要去北地一趟,可能要三個月,回來給你們說一聲。」清娘淡淡地插話。
他覺得無趣,怨恨地望著大嫂。
「三個月?」湘婆搓一下手,拍著圍裙的灰,又問道:「阿鈺去吧?」說完瞥老恆一眼。
老恆假裝沒有看見,抽一口水煙,吐了一個煙圈出來。
「都是女人去了不方便。」清娘笑呵呵地說著,喝了一口茶,看出湘婆的釋然、阿鈺的失望,又道:「山上沒有人,他盯著你們放心些不是?」
「大嫂!」阿鈺眸子閃過一道喜悅,抿著唇,叫得格外的情切。
老恆砸吧著嘴,頓了頓道:「還是家裡待著吧,別去惹禍。」
「咋是惹禍呢?要是讓我管理礦山……」阿鈺一下子站起來,正要開口,湘婆一巴掌輕輕拍在阿鈺肩膀,喝道:「安生在山上待著,不要亂說話。」
「媽……」阿鈺眼圈一紅,期待地看眼大嫂,懇切道:「你看我爹。」
清娘餘光掃一遍三人。拿出短刀,用毛巾輕輕擦拭。
「我去,幫你盯著。」
「你的腿不好,如何上山?」
寒光鋥亮的刀面之上,清晰映出懷家三口複雜神色,人心百態,一目了然。
說話間,飯菜已經端上了桌子。
剛放下碗筷,湘婆就催著清娘回娘家看看,畢竟一走三個月。然後又準備了臘肉、餅乾,還有一卷生麻,讓清娘提著。這舉動,讓清娘有些不適應了。
「媽,你先放著,我去堂屋上一炷香。」
「哦!好!」湘婆小跑著去找香蠟貢品。
阿鈺嘟囔著嘴,挪步跟著。
堂屋裡,牆上一幅巨大的紅紙黑字寫著:天地君親師。
下面是一排神位。一側靠邊是丈夫阿珩的。
清娘跪下,指尖先撫過腕間的青玉鐲,微涼,一如她此刻心緒——卓羽的百般糾纏、縣衙州府的沆瀣一氣,還有朝堂上那高坐的大人物,如細密的網,悄悄纏上她的肩頭。
她點燃一炷香,雙手高高舉起,香火裊裊間,阿珩的音容笑貌頓時浮現在眼前。她微微垂眸,香灰簌簌落在衣襟上,恍惚間,又想起礦上工人該發月例了,可剛繳完稅銀,帳上早已空虛;寡婦聯盟那些逝去姐妹的撫恤,還遲遲沒能兌現,她們的家人,還在等著一句交代。
香燭燃得漸旺,映著她眉頭的傷疤。她緩緩俯身,將香插入香爐,目光掃過阿珩的神位,喉間微微發緊——北地之行花費巨大,前路兇險未知,那一路的車馬、乾糧,還有隨行的姐妹,每一樣都壓在她心上。她抬手,輕輕拂過神位上阿珩的名字,肩頭微顫,又想起湘婆的刁鑽、老恆的木然、阿鈺的躍躍欲試,這一去三個月,懷家、礦山,還有那些託付於她的寡婦們,樁樁件件,都讓她放不下。
湘婆一把扯住阿鈺按跪下,看著清娘腕上青玉鐲子晶瑩如舊,她目光變得柔和了。
阿鈺跪下,無措地燒起紙錢。
紙錢的火光,映著她眉頭的傷疤,一跳一跳地。
也映著她眼底未敢落下的淚光,藏在垂落的眼睫後,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