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子時將至,練武場。
燭火將清娘的影子釘在土牆上,她正核對最後一筆帳目——軍供丹砂已經齊備,二十五萬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遠處傳來巡邏隊梆子聲,三更。
忽然,柴門被棗木桿撞開,李姐閃身而入,桿頭纏著一根猩紅繩結——緊急信號。
「先生急訊。」
李姐聲音壓得極低,「『道長相稱,』未亡人『回應。」
「緊急!」
清娘收起帳冊,即可出發。
山凹茶棚距礦場三里。
今夜清娘趕到時,石灶冰冷,先生罕見地未備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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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石桌上攤著一塊粗麻布,上面是潦草的血字——
「卓羽三日前入咸陽,見李斯府門客。歸後聯絡黑風寨餘部,又收買礦場三人:趙小二、劉老二、懷三。今夜子時,裡應外合,夜襲礦場,嫁禍山匪。」
清娘瞳孔驟縮。
趙小二——老王頭的學徒,總把「姑娘心善」掛在嘴邊,她親手為他娘送過終老銀。
劉老二,阿箬的遠房侄子,管著礦車調度。
懷三,掌管火藥庫,手握雷火之威,平日裡最愛唱巴郡的山歌。
消息網的第一次回報,便是三把插向心口的刀。
而此刻,距子時不過半個時辰。
「消息代價?」清娘指尖撫過血字。
「報信的老劉頭,被卓家探子發現,割了舌頭。」
先生從暗影中走出,「他拼死逃出來,用血寫的。」清娘將粗麻布收入袖中,轉身便走。
「清娘,如何處置?」
「先生不是教過我麼?」她腳步微頓,「耳目已布,只待風聲——風聲既至,便該收網了。」
清娘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回到礦場,以「查帳」為名獨入火藥庫。
懷三正在清點硝石,見她進來,神色驟變,袖中短刀已滑入掌心。
「少夫人深夜來此……」
「這麼晚,還清點?倒是勤快的很!」
清娘冷哼一聲,將粗麻布重重拍在案上,「卓羽許你什麼?百金?千戶侯?還是——」她逼近一步,聲音如冰下流水,「你阿娘的命?」
懷三面如死灰,突然暴起,短刀直刺清娘咽喉!
寒光一閃,李姐的棗木桿破空而至,擊碎腕骨。
短刀落地,懷三慘叫著跪倒,求饒聲碎了一地。
「捆了。」清娘眉頭微蹙,「火藥庫里的硝石,換成石灰。」
她轉向李姐:「劉老二那邊?」
「已讓栓子盯著。那廝在酒窖里藏了三十壇烈酒,說要'給姐妹們暖暖身子'。」
栓子是舅舅漕運的人,上一次卓羽圍困就立過功,清娘放心了。
「趙小二呢?」李姐咬牙:「那龜兒子在寡婦聯盟的茶水裡下了蒙汗藥……」
清娘閉了閉眼。趙小二,那個總把「姑娘心善」掛在嘴邊的趙小二。
「將計就計。讓姐妹們假意昏睡,引蛇入瓮。」她頓了頓,「讓懷三發信號——就說'諸事已備,只待火起'。」
她沒有割懷三的舌。只是捆了,塞了破布,讓他親眼看著火藥庫里的石灰。
子時三刻,黑風寨餘部三十餘人摸入礦場。
他們按約定信號,直奔火藥庫——那裡本該有懷三接應,有足量硝石引爆,有通往練武場的捷徑。只要火起,「山匪劫掠貞婦礦場「的罪名便坐實了,清娘不死也要脫層皮。
然而火藥庫里,只有滿室石灰。
懷三被反綁在柱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睜睜看著山匪頭子「獨眼龍」舉起火把——
轟!
石灰遇火,爆起漫天白霧。三十餘名山匪頓時目不能視,咳嗽連天。
礦洞深處,突然響起尖銳的銅鑼聲——清娘的信號。
「姐妹們,起!」假意昏睡的「姐妹們」從房內暴起,手中並非針線,而是短刀、鐵釺、礦錘。她們是清娘親手訓練的「寡婦聯盟」護礦隊。
巷道盡頭,清娘提刀而立,身後是李姐與二十三名隊員。
「關門。」清娘話音未落,劉老二從暗影中暴起,雙目赤紅。
他既未幫清娘,也未幫卓家,而是沖向火藥庫深處——那裡埋著真正的火藥,足以炸平整座礦場!
「我阿娘死了!卓家殺的!你們都是畜生!」
清娘渾身冰冷。她算準了懷三的把柄,卻未算準劉老二的絕望。他無牽無掛,不要金,不要命,只要所有人陪葬!
「攔住他!」劉老二撲向硝石堆,火折已亮——
轟!
沒有爆。只有石灰,漫天白霧。
劉老二愣住。懷三綁在柱上,滿嘴是血,卻在笑。他換了硝石,到最後也沒想炸。
清娘刀柄已至劉老二後頸,他軟倒,火折落地。
李姐眼疾手快用手臂壓住火摺子——「撲哧」,刀已經入骨,李姐胳膊鮮血淋漓。
「捆了。」
清娘沒來得及看李姐的臂,「三個都捆了。」
就在這一刻,礦場外突然響起急促馬蹄聲。
一隊十餘人的「山匪」在前面奔走,一隊三十餘人「郡兵」高舉火把高呼「剿匪」。
領隊的卓家管事手舉所謂郡守手令,厲聲喝道:「礦場勾結山匪,意圖謀反!格殺勿論,火焚為證!」
清娘看得分明,這哪裡是剿匪,這是「趁機索命」!還是坐實「通匪罪名」!
殺聲震天,火把如雲,兩伙人相繼沖向礦場,頃刻,箭雨橫飛,哭嚎之聲不絕於耳。
清娘獨自提刀迎敵。
一時間,殺得難分難解。
混戰中,清娘身中三箭。她怒喝一聲,不知誰人所射。不得已,緩緩退向就近一個礦洞。
突然,一個大漢掄刀上前,死死糾纏,招招都是要害,不肯放過清娘。
清娘漸漸感覺體力不支,那人陡然一腳——踢在她肋下。她躲閃不及,一聲悶「哼」,飛出幾步外。
疼痛的眼淚迷糊了她眼睛——遠處,不少寡婦聯盟護礦隊員一一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拼命地掙扎著站起來。幾個「郡兵」忽然拋出三具「屍體」——清娘看去,陌生面孔。
卻聽那管事喝道:「內應已除,寡婦投降吧!」
清娘瞳孔驟縮。
她哪裡是偷生之人,一人一刀,撲上前去,她心裡就有一個念頭——
「不活了」。
二十個私兵當即將她團團圍住,刀劍都往她身上招呼,血順著褲腿下來,在腳底板還有一絲溫熱。
「貞婦?」
卓家管事大笑,「與山匪同穴的貞婦!」
「莫要猖狂,你們的作為,我會寫信給秦王……」清娘氣力耗盡,唇齒難張。
「寫信?」
大漢怒喝道,「今日你只有一死。還有命寫信?」
巴渝短刀吃力,她退進礦洞深處,背靠岩壁。私兵圍攏,無數刀砍過來,手裡的短刀也就不再抵抗了。
「死得真不值得……」清娘心裡湧起悲憤。
嗚——
漕船號角響起。
突然,人群被衝散,為首漢子手持長槍,正是清娘舅舅漕運六爺。
見清娘渾身是血杵刀僵立在洞中,腳下堆著六七具屍體,不禁失聲叫道:「清兒!你死的怨啊……」
「舅……舅……」
她抬頭,笑了一下,然後倒下,「舅舅……你來遲了……一盞茶的功夫……」
六爺飛奔過來接住她,滿身的鮮血,身體痛苦地顫慄著,也不知道傷在哪裡。
「這盞茶……舅舅欠你一輩子。」
黎明時分,清娘醒來。
礦場保住了。先生完好無損,李姐傷了骨頭怕是半個月不得好,死了十個隊員,阿箬和其他受傷隊員也得到了救治。
王嬸和阿箬就坐在她面前。
沉默良久,清娘問:「趙小二呢?」
「巷裡找到的。」王嬸低頭,抹一把淚。
趙小二靠在岩壁上,葛布麻衣沾滿石灰與血,身後是屯著桐油的角落——那是礦場照明用的。他手中攥著一物——清娘三年前寫的』心善』二字繡在帕子上,而今帕子邊角磨爛。
她刀尖抵住他咽喉,卻見他睜眼。
原來未死,只是等她。
「清娘……」他聲音如絲,「這字你還認麼?」
清娘不答。
趙小二擲出火摺子!
他要用自己的命,燒死她,也燒毀這一切。王嬸腰間算盤飛起,剛剛好,砸中火摺子。火摺子應聲落地,沒有點燃桐油。
清娘一把抽出腰間短刀,刀「咔」地一聲扎入他胸膛,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趙小二嘴唇微動,「……還是心善。」氣絕。
第二日。先生悄然現身,「消息網第一次啟用,可還滿意?」
「代價,不堪承受。」她望著遠處收斂屍體的漢子,「李姐的手臂、我的三箭、十個隊員的命、二十個隊員的傷、舅舅的情……還有趙小二。」
「但贏了。」
先生望向洞外,「卓羽此計失敗,必遭反噬。咸陽不會喜歡失敗者。」
「咸陽。」清娘眉骨疤痕抖動。
「而清娘——」
「贏了?」清娘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先生後退半步。
「先生可知,趙小二的火折是濕的?他本可燒死我,卻選了試探。我本可早割懷三的舌,卻選了心軟。這一局,我輸了兩次,僥倖活命而已。」
她將三枚秦半兩攥入手心,直到邊緣割破新繭——三條人命的教訓。
「傳令下去。」
她開口,聲音略有哽咽,「消息網擴為三倍。卓羽在咸陽一舉一動,要盡覽。更需查清——李斯其人,及其門下所有門客名姓、舉動。」
先生躬身:「遵命,水手。」
她唇角泛出一縷冷。
當夜,清娘獨坐。
她取出那方帕子投入火焰,看它蜷曲、變黑、成灰,「善」字漸漸消失,「羊」死了,只剩「口」。
提筆,在帳冊扉頁重寫「心善」二字。
然後,她劃掉。
她鋪開帛書,把最近的事情寫一個奏章呈給秦王。案上「貞婦璽」閃著幽幽的光。這是她第一次奏報。
最終,她沒有說卓家的背後是否牽扯咸陽的大人物。
油燈搖曳。她在竹簡寫下:「握刀而生。」
墨跡未乾。
窗外,第一聲梆子剛好響了。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