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密網初出鞘

  亥時末,子時將至,練武場。

  燭火將清娘的影子釘在土牆上,她正核對最後一筆帳目——軍供丹砂已經齊備,二十五萬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遠處傳來巡邏隊梆子聲,三更。

  忽然,柴門被棗木桿撞開,李姐閃身而入,桿頭纏著一根猩紅繩結——緊急信號。

  「先生急訊。」

  李姐聲音壓得極低,「『道長相稱,』未亡人『回應。」

  「緊急!」

  清娘收起帳冊,即可出發。

  山凹茶棚距礦場三里。

  今夜清娘趕到時,石灶冰冷,先生罕見地未備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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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石桌上攤著一塊粗麻布,上面是潦草的血字——

  「卓羽三日前入咸陽,見李斯府門客。歸後聯絡黑風寨餘部,又收買礦場三人:趙小二、劉老二、懷三。今夜子時,裡應外合,夜襲礦場,嫁禍山匪。」

  清娘瞳孔驟縮。

  趙小二——老王頭的學徒,總把「姑娘心善」掛在嘴邊,她親手為他娘送過終老銀。

  劉老二,阿箬的遠房侄子,管著礦車調度。

  懷三,掌管火藥庫,手握雷火之威,平日裡最愛唱巴郡的山歌。

  消息網的第一次回報,便是三把插向心口的刀。

  而此刻,距子時不過半個時辰。

  「消息代價?」清娘指尖撫過血字。

  「報信的老劉頭,被卓家探子發現,割了舌頭。」

  先生從暗影中走出,「他拼死逃出來,用血寫的。」清娘將粗麻布收入袖中,轉身便走。

  「清娘,如何處置?」

  「先生不是教過我麼?」她腳步微頓,「耳目已布,只待風聲——風聲既至,便該收網了。」

  清娘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回到礦場,以「查帳」為名獨入火藥庫。

  懷三正在清點硝石,見她進來,神色驟變,袖中短刀已滑入掌心。

  「少夫人深夜來此……」

  「這麼晚,還清點?倒是勤快的很!」

  清娘冷哼一聲,將粗麻布重重拍在案上,「卓羽許你什麼?百金?千戶侯?還是——」她逼近一步,聲音如冰下流水,「你阿娘的命?」

  懷三面如死灰,突然暴起,短刀直刺清娘咽喉!

  寒光一閃,李姐的棗木桿破空而至,擊碎腕骨。

  短刀落地,懷三慘叫著跪倒,求饒聲碎了一地。

  「捆了。」清娘眉頭微蹙,「火藥庫里的硝石,換成石灰。」

  她轉向李姐:「劉老二那邊?」

  「已讓栓子盯著。那廝在酒窖里藏了三十壇烈酒,說要'給姐妹們暖暖身子'。」

  栓子是舅舅漕運的人,上一次卓羽圍困就立過功,清娘放心了。

  「趙小二呢?」李姐咬牙:「那龜兒子在寡婦聯盟的茶水裡下了蒙汗藥……」

  清娘閉了閉眼。趙小二,那個總把「姑娘心善」掛在嘴邊的趙小二。

  「將計就計。讓姐妹們假意昏睡,引蛇入瓮。」她頓了頓,「讓懷三發信號——就說'諸事已備,只待火起'。」

  她沒有割懷三的舌。只是捆了,塞了破布,讓他親眼看著火藥庫里的石灰。

  子時三刻,黑風寨餘部三十餘人摸入礦場。

  他們按約定信號,直奔火藥庫——那裡本該有懷三接應,有足量硝石引爆,有通往練武場的捷徑。只要火起,「山匪劫掠貞婦礦場「的罪名便坐實了,清娘不死也要脫層皮。

  然而火藥庫里,只有滿室石灰。

  懷三被反綁在柱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睜睜看著山匪頭子「獨眼龍」舉起火把——

  轟!

  石灰遇火,爆起漫天白霧。三十餘名山匪頓時目不能視,咳嗽連天。

  礦洞深處,突然響起尖銳的銅鑼聲——清娘的信號。

  「姐妹們,起!」假意昏睡的「姐妹們」從房內暴起,手中並非針線,而是短刀、鐵釺、礦錘。她們是清娘親手訓練的「寡婦聯盟」護礦隊。

  巷道盡頭,清娘提刀而立,身後是李姐與二十三名隊員。

  「關門。」清娘話音未落,劉老二從暗影中暴起,雙目赤紅。

  他既未幫清娘,也未幫卓家,而是沖向火藥庫深處——那裡埋著真正的火藥,足以炸平整座礦場!

  「我阿娘死了!卓家殺的!你們都是畜生!」

  清娘渾身冰冷。她算準了懷三的把柄,卻未算準劉老二的絕望。他無牽無掛,不要金,不要命,只要所有人陪葬!

  「攔住他!」劉老二撲向硝石堆,火折已亮——

  轟!

  沒有爆。只有石灰,漫天白霧。

  劉老二愣住。懷三綁在柱上,滿嘴是血,卻在笑。他換了硝石,到最後也沒想炸。

  清娘刀柄已至劉老二後頸,他軟倒,火折落地。

  李姐眼疾手快用手臂壓住火摺子——「撲哧」,刀已經入骨,李姐胳膊鮮血淋漓。

  「捆了。」

  清娘沒來得及看李姐的臂,「三個都捆了。」

  就在這一刻,礦場外突然響起急促馬蹄聲。

  一隊十餘人的「山匪」在前面奔走,一隊三十餘人「郡兵」高舉火把高呼「剿匪」。

  領隊的卓家管事手舉所謂郡守手令,厲聲喝道:「礦場勾結山匪,意圖謀反!格殺勿論,火焚為證!」

  清娘看得分明,這哪裡是剿匪,這是「趁機索命」!還是坐實「通匪罪名」!

  殺聲震天,火把如雲,兩伙人相繼沖向礦場,頃刻,箭雨橫飛,哭嚎之聲不絕於耳。

  清娘獨自提刀迎敵。

  一時間,殺得難分難解。

  混戰中,清娘身中三箭。她怒喝一聲,不知誰人所射。不得已,緩緩退向就近一個礦洞。

  突然,一個大漢掄刀上前,死死糾纏,招招都是要害,不肯放過清娘。

  清娘漸漸感覺體力不支,那人陡然一腳——踢在她肋下。她躲閃不及,一聲悶「哼」,飛出幾步外。

  疼痛的眼淚迷糊了她眼睛——遠處,不少寡婦聯盟護礦隊員一一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拼命地掙扎著站起來。幾個「郡兵」忽然拋出三具「屍體」——清娘看去,陌生面孔。

  卻聽那管事喝道:「內應已除,寡婦投降吧!」

  清娘瞳孔驟縮。

  她哪裡是偷生之人,一人一刀,撲上前去,她心裡就有一個念頭——

  「不活了」。

  二十個私兵當即將她團團圍住,刀劍都往她身上招呼,血順著褲腿下來,在腳底板還有一絲溫熱。

  「貞婦?」

  卓家管事大笑,「與山匪同穴的貞婦!」

  「莫要猖狂,你們的作為,我會寫信給秦王……」清娘氣力耗盡,唇齒難張。

  「寫信?」

  大漢怒喝道,「今日你只有一死。還有命寫信?」

  巴渝短刀吃力,她退進礦洞深處,背靠岩壁。私兵圍攏,無數刀砍過來,手裡的短刀也就不再抵抗了。

  「死得真不值得……」清娘心裡湧起悲憤。

  嗚——

  漕船號角響起。

  突然,人群被衝散,為首漢子手持長槍,正是清娘舅舅漕運六爺。

  見清娘渾身是血杵刀僵立在洞中,腳下堆著六七具屍體,不禁失聲叫道:「清兒!你死的怨啊……」

  「舅……舅……」

  她抬頭,笑了一下,然後倒下,「舅舅……你來遲了……一盞茶的功夫……」

  六爺飛奔過來接住她,滿身的鮮血,身體痛苦地顫慄著,也不知道傷在哪裡。

  「這盞茶……舅舅欠你一輩子。」

  黎明時分,清娘醒來。

  礦場保住了。先生完好無損,李姐傷了骨頭怕是半個月不得好,死了十個隊員,阿箬和其他受傷隊員也得到了救治。

  王嬸和阿箬就坐在她面前。

  沉默良久,清娘問:「趙小二呢?」

  「巷裡找到的。」王嬸低頭,抹一把淚。

  趙小二靠在岩壁上,葛布麻衣沾滿石灰與血,身後是屯著桐油的角落——那是礦場照明用的。他手中攥著一物——清娘三年前寫的』心善』二字繡在帕子上,而今帕子邊角磨爛。

  她刀尖抵住他咽喉,卻見他睜眼。

  原來未死,只是等她。

  「清娘……」他聲音如絲,「這字你還認麼?」

  清娘不答。

  趙小二擲出火摺子!

  他要用自己的命,燒死她,也燒毀這一切。王嬸腰間算盤飛起,剛剛好,砸中火摺子。火摺子應聲落地,沒有點燃桐油。

  清娘一把抽出腰間短刀,刀「咔」地一聲扎入他胸膛,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趙小二嘴唇微動,「……還是心善。」氣絕。

  第二日。先生悄然現身,「消息網第一次啟用,可還滿意?」

  「代價,不堪承受。」她望著遠處收斂屍體的漢子,「李姐的手臂、我的三箭、十個隊員的命、二十個隊員的傷、舅舅的情……還有趙小二。」

  「但贏了。」

  先生望向洞外,「卓羽此計失敗,必遭反噬。咸陽不會喜歡失敗者。」

  「咸陽。」清娘眉骨疤痕抖動。

  「而清娘——」

  「贏了?」清娘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先生後退半步。

  「先生可知,趙小二的火折是濕的?他本可燒死我,卻選了試探。我本可早割懷三的舌,卻選了心軟。這一局,我輸了兩次,僥倖活命而已。」

  她將三枚秦半兩攥入手心,直到邊緣割破新繭——三條人命的教訓。

  「傳令下去。」

  她開口,聲音略有哽咽,「消息網擴為三倍。卓羽在咸陽一舉一動,要盡覽。更需查清——李斯其人,及其門下所有門客名姓、舉動。」

  先生躬身:「遵命,水手。」

  她唇角泛出一縷冷。

  當夜,清娘獨坐。

  她取出那方帕子投入火焰,看它蜷曲、變黑、成灰,「善」字漸漸消失,「羊」死了,只剩「口」。

  提筆,在帳冊扉頁重寫「心善」二字。

  然後,她劃掉。

  她鋪開帛書,把最近的事情寫一個奏章呈給秦王。案上「貞婦璽」閃著幽幽的光。這是她第一次奏報。

  最終,她沒有說卓家的背後是否牽扯咸陽的大人物。

  油燈搖曳。她在竹簡寫下:「握刀而生。」

  墨跡未乾。

  窗外,第一聲梆子剛好響了。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