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處,王十三已候在馬車旁。
是李姐放他出來的——日前審過,清娘念他效力多年,轉做雜役。
清娘看著他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替她抬過木箱、挖過礦道,卻也盜過丹砂、陷害過她。
「你侄兒下月成親?」
王十三一愣:「是、是……」
「批你十日假,」清娘上車,「工錢照發。之後……好自為之。」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馬車山道駛動。今日不見清娘焦急催促,阿箬自語道:「清娘,好像……不一樣了。」
清娘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她手裡捏著玄真給的一枚丹丸,溫熱,圓潤,像顆凝固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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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著,向礦場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山路,「嗡、嗡」,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馬車進入赭石灘,清娘忽然開口:「去先生處。」
她命車馬候在一里外,手提一罐新茶、兩匣丹砂。
清娘叩門三聲。
「門未鎖。」聲音從院落深處浮上來,顯得有些蒼涼。
先生面前殘局未收,黑白子膠著如兩軍對峙,白子已被逼至邊角,卻還未死透。
「茶在爐上,自便。」他未抬頭,落下一子。
清娘瞥見那枚白子的位置——不是求生,是求亂,在黑子的鐵壁中撬開一道縫隙。
清娘目光掃過庭院,緩緩道:「先生,可住得習慣?」
「比在黑風寨好!」先生抬起頭,哈哈一笑,「清娘,一身山雨欲來的氣勢,踏進這門,此地便無清靜可言了。」清娘沒有接話。
陶壺坐在爐上,水將沸未沸,咕嘟聲,像某種古老的計時。
「消息網,想好了?」先生這才整頓衣袖,躬身行禮。
坐罷,指尖摩挲著一枚黑子。那枚棋子在他指間轉了個圈。
「嗯。」
「亂世如叢林,」先生蘸茶水,在石桌上畫出一道線,水痕很快被風舔干,只留下深色的漬,「虎狼環伺時,鹿若只知低頭吃草,便是等死。」
他畫出第二道線,與第一道交叉:「須得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先商事思是?」
「設耳目。」
第三道線落下,形成一個三角,「其一,市井。碼頭、驛站、酒肆,安插可信之人——流離失所的孤兒、受卓羽欺壓的商賈、感念礦場活命之恩的寡婦。每月予糧米錢財,只需他們留意往來風聲、異常動向。不探隱私,不涉陰私,只報『誰來了,誰走了,誰問了不該問的話』。」
清娘呼吸微緊。
她想起李姐的棗木桿,想起王嬸的算盤——她們已經在做這些事。
「其二,礦內。」老者在三角內點了一點,「篩選忠誠工匠、姐妹,暗中觀察。不須告密,只記異常:何人常獨處,何人與外人接觸,何人打聽'三煅法'的細節。每月密報一次,由老夫親自接洽——用清娘與我約定的號子,旁人聽去,不過是礦工叫班。」
「號子?」
「巴郡號子,『嘿佐』之聲,外人只當是勞動節律。」先生唇角微動,「您那日領唱的'要想富,先吃苦',便是極好的掩體。在特定字眼上變調,便是密語。」
清娘眉骨傷疤微動。
她想起窯上那些號子,那些她以為是團結象徵的呼喊——原來還可以是刀,是網,是看不見的權力。
「其三,遠交。」
先生的手指指向三角之外,指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咸陽風向。」
清娘一怔,點頭。
「北地消息。」
北地?她略一思忖,又點頭。
先生望著她面色,又道:「丞相府與將軍府。」
清娘心神一凝,下意識捂住腕間青白玉鐲子。
「這需更隱秘的渠道,更長期的經營。你的『貞婦璽',便是最好的通行證——以謝恩之名入咸陽,以獻砂之便觸權貴,耳目自然布下。或我來代你布下。」
清娘眸子閃過一絲恐懼。
沉默,良久。
燭光從窗紙透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與先生身影交錯,如棋局。
「朝廷,」她終於開口,「此非清娘所願。」
「朝廷不是一個人,」先生坦然,慷慨道:「是李斯,是呂不韋,是蒙恬,是每一個想從你礦里分一杯羹的人。」「你,可立規矩——」
「我?規矩?」清娘眉心微蹙。
先生頷首。
遲疑一刻,他豎起三指,「所有耳目,守'三不':不誣陷良善,不泄露無辜隱私,不參與權謀私鬥。耳目之用,只在'察奸佞、防暗算、知先機'。他人不來犯,我們絕不窺探;若有人慾奪礦場、害姐妹,我們便憑消息先機,提前防備。」
清娘微微曲起三指。
先生看向清娘,見她猶豫,目光如秤,說道:「您那日說,願以數十萬錢,求一線生機。可有其此事?」頓了頓,沒等清娘回答,他堅定道:「生機不是等來的,是謀來的。」
清娘想起山道上玄真的話——鋼刀易折,流水不斷。她也想起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底的石子,被托著也托著水的狀態。
「好。」清娘輕聲道。
先生一掌拍在案上:「好!」
「此事全憑先生調度。所需錢財、人手,先生盡可開口。」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只有一條——」
「清娘,請說。」先生躬身行禮道。
「絕不可傷及無辜。」清娘一字一句。
先生凝視她良久。鼻翼微動。
恰好,一隻蝴蝶悠然而至,停在棋盤。
「這局棋,」先生大叫一聲:「贏了!」
清娘不解。
「蝴蝶,蝴蝶!」先生驚呼:「天意!」
清娘望去,如果蝴蝶是一枚棋子,白子的確贏了。蝴蝶受到驚嚇,翩然離去。
「清娘可知,為何白子能贏?」
清娘不語。
「白子勢弱,卻能集中一擊。」
「耳目之網,不在密,在准;不在多,在信。」
清娘想起阿箬中箭時的眼神,想起李姐棗木桿上的礦灰,想起王嬸撥算盤時從不眨眼的專注。她忽然明白,這網早已存在,只是今日才被看見。
「號子,」先生低聲道:「每月初三,山凹茶棚。我以『先生』相稱,姑娘以'東家'回應,便是平安;若我以『縴夫』相稱,姑娘以『水手』回應,便是急訊。」
「若我不能來?」
「阿箬來,或李姐來,號子不變。」
先生又躬身行禮,「網在人在,網斷人亡。既已入局,便無退路。」
清娘沒有再猶豫。起身,鄭重一拜。
山風捲起落葉,薄霧在烏江慢慢升騰。
奔騰一天的江水,顯得飄逸,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