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浩在暗處看得分明,心中疑竇叢生。
「這母女二人深藏不露,遠道而來卻與祝軻相識,倒是有些蹊蹺……」他好奇之心大盛,當下便決定要探個分明。
祝軻領著母女二人出了客棧,早有一輛馬車等候,這幾人上車後,馬車便啟動離開。
洪浩飯也不吃,待馬車遠去,旋即出門,只遠遠若即若離尾隨。
……
與此同時,祝七的小院內。
他正和一位頭戴帷帽的神秘人在談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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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長老小心謹慎,連對自己孫兒都不顯分毫,瞞得滴水不漏,實在是讓我佩服。」
「呵呵,我已賦閒在家二十餘年,只是一介老朽而已,早就不是七長老了。」
祝七微微嘆息:「眼下多事之秋,凡事還是小心謹慎為好。再講裡通外敵不是什麼光彩之事,老夫何必讓孫兒知曉,徒令他蒙羞而已。」
神秘人輕笑一聲,「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可憐你苦心孤詣,多年謀劃,如今都付之東流。」
「是啊。」祝七感慨道,「原本以為截殺了他父子二人,宓丫頭的族長之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是好孫兒的……」說到此處他望向神秘人,「這場交易,認真講來,卻是你們沒能辦妥。」
「你以為我不想?」神秘人倏然激動,「你以為只有你才計劃落空?我不僅把夫君搭了進去,還把……」神秘人說到此處戛然而止,過得幾息,才緩緩道:「罷了,天意如此。」
原來神秘人正是望海樓主玄采,雖然兄妹不和,但她自己本來也好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故而還是親自前來探查一下情況。
祝七嘆道:「如今少主為先祖神像補滿了靈氣,一夜之間已然是火神族的天驕,哎,老夫也是佩服的緊。你這次來?究竟想要如何?」
玄采點頭道:「正為此事而來,我那沒用的大哥,知曉神像之事後,吃不下睡不著,怕你們趁機發難,讓我來問個究竟,到底會不會趁機攻打水神族?」
「這個我也不知,」祝七沉吟道:「我現在人微言輕,難以左右大局。不過,按我推測,肯定會有不少長老弟子會建言攻打……呵呵,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那……誰能左右?」
「當然是族長,族長才有最終決定權。」祝七解釋道:「與先祖神像溝通交流的咒語,只有族長一人掌握。咒語都是歷代族長之間口口相傳,玄妙處在於,咒語一旦教與新族長,老族長就再也不記得……總之,這世間只有一人能知曉。」
「這是當年先祖防止族人謀逆篡位,引起內亂所做的設置。」
玄采點點頭,「原來如此,難怪火神族從來不曾內亂,卻是因為這一層。這倒也巧妙,想要弒君奪權幾無可能。」
祝七冷哼一聲,「哼,這也讓推選的規矩成了笑話,族長若有私心,誰也無可奈何。」
他始終對自家大哥不問眾人便將族長之位傳給祝宓一事耿耿於懷,恐怕這也是讓他甘當叛徒與水神族做交易買賣的原因所在。
只有打殺了洪浩父子,自己孫子才有接任族長的可能。
「既然如此,」玄采帷帽遮罩內的俏臉閃過一絲冷厲,「族長要是暴斃,來不及將咒語傳承,倒是對你對我都好,兩全其美的法子。」
祝七臉色陰晴不定,顫聲道:「茲事體大……須三思而行。」
他明白玄采所說,對你對我都好的意思。
一則族長突然沒了,咒語對神像的作用不顯,神像便只是擺設,對水神族的威脅也就解除了。
二則族長突然沒了,沿襲千萬年的傳承中斷,那以後的族長位置,恐怕是力大者得之。
但以後與水神族的爭鬥,再無神像助力,長此以往,恐怕有滅族之虞……那當真是千古萬古的罪人。
玄采微微一笑:「七長老虛若懷谷,別人不知你的實力,我卻清楚。你要將你的好孫兒扶上那個位置,火神族恐怕無人攔得住……再講,我當年受你贈書之恩,才有了後來的突飛猛進,自然也是願意鼎力相助的。」
「當然,我雖是水神族,其實對水火之爭並無興趣,此行主要還是和你確認你家少主是否就是當年襁褓嬰兒。不過是見長老惆悵苦悶,於心不忍。」
「你為何對少主如此感興趣?」祝七忍不住問道。
玄采陰沉了臉色,緩緩道:「當年之事你也知曉,我夫君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我強留了夫君一縷殘魂,總還有救活的希望……洪浩這小子,將我最後一點希望掐滅,教我如何不恨!」
「那你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這個你莫要多管,我總有我的理由。我不但不能殺他,還要保他生龍活虎。」玄采恨恨道:「可是我不能讓他活得太舒服快活。他若是快活,我便不快活。」
她只想洪浩勾走她夫君殘魂,卻不想是自己夫妻先去截殺洪浩父母才有此因果。
祝七點點頭,「原來如此,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就是當年襁褓中的嬰孩,和族長是血脈相連的至親骨肉……火神之息,母子連心,做不了假。」
玄采微微一笑:「很好!這小子若是沒了娘,一定會很痛苦……我想想便開心。」
祝七遲疑道:「樓主想要成事,也絕非這般簡單。須知族長所在的火神宮,是受先祖祝融神像強力保護的關節區域,有著強大的陣法禁制,水神一族,進入宮中區域,修為功法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和限制。」
「我知樓主是抗過雷劫的活神仙,但進入那片區域,也一樣會被神像靈力束縛,力量大打折扣,而族長在宮中區域,卻能得神像強力庇護,力量大大增加……此消彼長,樓主恐是難以得手。」
玄薇點點頭:「所以做與不做,成與不成,全看七長老你想不想自己的好孫兒當族長。」
祝七驚詫道:「為何全在老朽想不想?」
「族長在宮中無法被打殺,那七長老自然是可以將族長『請』出宮來……」
燙手山芋又扔給了祝七。
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祝七腦門顯現,已經多年未有事情讓他如此難以決斷。
他心中快速盤算:「少主回來,按宓丫頭性子,以後必然是將族長之位傳給她兒子。之前多年的謀劃已然是夢幻泡影,竹籃打水一場空。」
「按少主在拜訪大長老時說的言語,他亦是有心繼承族長之位。那我好孫兒卻再無機會……」
「原本除掉少主是最好的法子,但望海樓主不知為何要保全他……」
「眼下望海樓主親臨,倒是殊實難得,過了這一村,再無這一店……」
「茲事體大!」祝七再次顫聲道:「須好好謀劃。」
……
馬車出城,又走一陣,直至其停在一處山清水秀之地。
卻見前方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的墳墓,墳塋高大,以青石砌成,頗顯莊重肅穆。
墳前設有石桌石凳,並立有香爐,顯然常有後人來此祭奠。四周更有蒼松翠柏環繞,微風吹過,松濤陣陣,更添幾分肅穆與幽靜。
墓碑上刻著「故顯考祝公淵之墓」一行大字,原來此處卻是祝軻生父的墳頭。
祝軻下車後,那母女二人也前後腳跟著下了馬車。
幾人便到了墓前。
母女二人便從隨身攜帶的包袱中拿出些瓜果擺放到石桌上,又把香燭紙錢燒了一回。
隨即母女跪拜磕頭。
這一切做得極為熟稔,顯然並非第一次前來祭拜。
「庶母有心了。」祝軻溫和道,「每年不遠數千里勞苦奔波來此探望,家父泉下有知,定是倍感欣慰。」
母女二人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婦人微微一笑:「公子,我的命是你父親所賜,做人須知感恩,我每年不來看一回,心中不安。」
「當年雙方對戰,我奄奄一息,自以為必不得活。你父親瞧我還有一口氣,非但沒有補刀,還將我帶回救治,這才撿了一條命。」
「你父親將我收為側室,不過是為掩人耳目,怕有心之人知我身份對我不利。他對我禮貌尊重,並未……並未強占我身。故而我對你父親,是真心佩服感念。」
祝軻黯然道:「可……可你畢竟是水神族人,一路多有不便。再講……」他望著年輕小姑娘,「庶母既然已經另有家庭,每年這般行事,恐惹尊夫不喜。」
婦人噗嗤一笑,「公子誤會,小女是我收養的義女,卻是你們火神族人。」
祝軻大為吃驚,「火神族?」
「公子無須奇怪,當年恩公收留我這個水神族,我為何不能收留火神族?其實火神族水神族,除了從小修煉的功法不同,哪還有什麼不同?」
祝軻點點頭,「庶母講得不錯,但雙方畢竟敵對……父親,最後還是與水神族對戰中身亡。祖父……祖父恐是想到這一層心中難過,才將庶母趕走,還請勿要怨恨。」
「公子言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換做誰都難將息,我怎會不知……」
「老爺,原來祝軻還有一個水神族的小娘。」靈兒把他們墳前的對話原封不動給洪浩講了。
「或許雙方的仇恨並沒有想像的那般不可開交。」
「老爺,他們所聊皆是些家長里短,並無可疑之處。」靈兒又聽一陣,對洪浩道,「雖然不能篤定,但我直覺這對母女並非是水神族的探子。」
洪浩點頭稱是,「既然沒有可疑處,那我們再這般偷聽卻有些小人之心。」
旋即自言自語,「先前我只疑是雨有意無意間,把雲霏去碼頭接我的事情透露給他,才有了截殺……若不是如此,那還會是誰?」
「靈兒,我們先回宮。」眼下沒個線索,洪浩也只能順其自然。
「老爺莫慌,祝軻與母女談完了,母女上了馬車離開,他卻一個人去了另外的方向。」
「哦?」洪浩心中一動,「閒著也是閒著,再跟他走一回。」
祝軻與母女分別,卻一路來到了雨雪雲霏家。
他知道雨雪在家操辦雲霏的喪事,早就想來弔唁,但祖父卻讓他不要去。
今天因為陪母女掃墓,眼見天色尚早,心中就活泛起來,暗忖只是簡單的祭拜,順便看看雨,總不會有什麼事情。
說來也巧,他剛走到小院門前,雨雪卻都在門口,正送一位弔唁完畢的親友出門。
兩位女子頓時就拉了臉,眼神裡帶著幾分戒備與不悅,顯然對祝軻的到來並不歡迎。
雖然都沒好臉色,但心態各不相同。
雪是因為雨之前替他遮掩,對族長隱瞞,害得姐妹差點失和,自然對他憤懣。
而雨心中卻要複雜得多。她與祝軻的相好,並未給妹妹們明言,都是抽了空閒尋了理由私下幽會。
而先前洪浩對她講的話,讓她五味雜陳,一方面極力抗拒相信,一方面又覺得極有可能,愛恨交織,著實煎熬。
「你來做什麼?」雨的聲音里夾雜著不曾有過的疏離冷淡。隨即示意雪先回去。
祝軻微微一怔,隨即恭敬地行了一禮,道:「我是特地來祭拜一下雲和霏的。她們……畢竟是我朋友的朋友。」
不言而喻,因為是雨的妹妹,所以前來弔唁。
雨心中一陣刺痛,少主的話又在耳邊迴響。
「雲霏是接我回宮的途中遭遇截殺,你有沒有想過,對方為何時間地點都如此精準?雲霏去碼頭接我之事,並未宣揚……對方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她悲從中來,突然大聲道:「我們姐妹從來沒有祝公子這樣的朋友,公子請回。」
祝軻被雨的態度和語氣驚得一頭霧水,不知道雨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轉變。
「雨,」他顫聲道:「你在說什麼?我們……你到底怎麼了?」
一向溫文爾雅的祝公子有些失態,上前想要拉住雨的手。他的確是真心喜歡雨,雖然四姐妹都是一個模樣。
不料雨後退一步,冷冷道:「公子請自重,雨……雨是少主的人,已有肌膚之親,你這般糾纏,少主知道恐怕不喜。」說罷不理會祝軻,徑直回了。
她為了讓祝軻死心,卻給自己加了些戲份。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把祝軻劈得個外焦里嫩,肝膽俱裂。
洪浩在遠處聽得清楚,暗忖:「活天冤枉,我只叫她講想要拉她進小樹林……不過她這般說話也不錯,總是要讓祝軻失意激動,看會不會露出一些端倪。」
其實講拉進小樹林,還有被動逼迫的意思。雨這般講,卻是情投意合兩廂情願,對祝軻的打擊是超級加倍。
當真是效果極好,祝軻聽完,失魂落魄站立一陣,終於轉身離開。
嫉妒使這位溫文爾雅的公子面目全非。
他回到府邸,自然只有來小院找最疼愛他的祖父哭訴,「祖父,雨為了少主,拋棄了我。為什麼這個少主一回來,一切都變了?」
「好孫兒,莫要傷心。」祝七眼中滿是慈愛。
「有祖父在,」祝七眼中突然一道寒光閃過,「你且從容。」
火神宮神殿內,高大威嚴的祝融神像,微閉的雙目,突然兩道血淚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