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臘八

  「完了完了!」洪浩心中暗暗惋惜,這屹立千百萬年的陽元石柱,被陰元石里順子射出的這一道威力驚人綠光,震動之下竟是一塌糊塗,不復存在。

  順子自己更是嚇了一大跳,自己不過是隨手一甩,威力竟是如此驚人。

  豈不料下一刻,魏淑芬卻憑空出現,懸停洞口之外,怒氣沖沖,「洪小友,你個挨千刀的背時鬼,剛剛是不是你做下的?」

  洪浩一愣,吶吶道:「我小兄弟試一試剛學的招式,都不曾想到會有此力道……」

  淑芬長嘆一口氣,「也不知是不是老身上輩子欠你的,你用了老身的機緣也就罷了,現在還斷了老身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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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驚道:「如何就斷了機緣?」

  「哎——,剛剛那柱子一斷,我就有些擔心,一看礪劍石,已經不再散發金光,磨劍已無任何效果……」

  洪浩一愣,這礪劍石和元陽石柱互為一體,這卻不曾想到。其實自然造物玄妙,不可盡知,礪劍石本是借元陽石柱的挺拔堅直,才生出了至烈陽剛之氣,如今柱子崩塌,自然也就失了作用。

  當下歉然道:「這般說來卻是我對不住前輩,不過這陰元洞中石頭沒有磨礪之神奇,這可如何是好。」

  「那這個石頭有何神奇?」淑芬好奇問道,說來說去,她其他並不上心,最為要緊的還是看這機緣是否合用。

  洪浩便把這石台的神奇講給她聽。

  淑芬聽罷,黯然道:「這於我全無用處,若是以前,老身少不得要找你鬧一場,但你不同凡響,又認得二狗鐵蛋,我也學著講講人情,留一段善緣作罷。」

  又對出塵道:「在你仙霞宗做了許久甩手長老,如今機緣斷了,總是該當離開了,以後見或不見,只憑緣分。」

  說罷飄然離去,極是灑脫。

  順子愕然道:「婆婆這就離開了?」他總覺這般有些不對,在他看來,在一個地方待了這麼許久,不要說人,便是一草一木都應該有些感情,哪有這般涼薄?

  洪浩苦笑道:「我雖然也不喜這般,但她此舉不過是一個修仙之人最正常不過的情形,感情對於大多數修士而言,都是多餘無用的累贅。尤其是像她這般已經不再需要倚仗宗門保全自己的高人。」

  「那洪大哥,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

  「嗯,因為我們不二門不一樣,我們師父教我們……熱愛人間煙火。」

  出塵輕嘆一聲:「你這卻有些奇怪,修仙之人多如過江之鯽,能渡劫飛升的萬中無一,都像你這般不爭不搶,等機緣自己來撞麼?」

  洪浩正色道:「別人我不知,但我自己……的確是機緣頗豐,大都並非自己刻意找尋得來。」

  「譬如這陰元洞,若不是順子恰巧落在這洞中,我也不會找到此處。」

  出塵呆愣一陣,「人比人氣死人,你要不是我准妹夫……少不得要再打一頓。不過也難怪我妹子會瞧上你,單你那靈石礦脈一條,恐怕天底下一多半女修都願意給你做小。」

  幾人又閒話一陣,出塵便道:「適才陽元石柱垮塌,宗內多半會有些驚疑,我須回去安撫一番。」

  洪浩點頭:「你那個大長老也須你處置,我相信你自有手段,我們就不摻和了。」

  出塵訝然道:「你們不隨我回去麼?好歹半個親戚,總讓我做個招待,盤桓數日再走。」

  洪浩微笑搖搖頭:「正所謂相逢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和順子就在此將就一夜,你帶素貞回宗去吧,我們明日啟程趕路,就不再另行告辭了。」

  「那也由你吧。」姜出塵沉吟片刻道,「以後你有事可隨時來仙霞宗找我。回了中土,給我妹子說一聲,哥現在深居簡出,不似從前了。」

  洪浩心中微動,看來這兄妹二人亦是有些故事,但他也不願去深究。暮雲若想告訴他自然會告訴他。

  當下應承下來,出塵便帶著素貞離開。

  順子還在功法初成的興奮當中,一直躍躍欲試,見到什麼都想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洪浩趕緊阻了他,他眼下還不知控制力道輕重大小。

  順子好奇問道:「大哥,我們為什麼不去宗門住一晚,要在這山洞中?」

  洪浩苦笑:「你把人家獨一無二的那根柱子弄塌了,以後沒了慕名而來捐香火錢的遊人。按照我的經驗,此刻對面不知有幾多人罵娘,還是耳不聽為靜的好。」

  順子恍然大悟。

  兩人便在洞中歇息,順子纏著洪浩給他講了許多過往經歷,愈發對這位大哥佩服不已。

  翌日天蒙蒙亮,二人準備出發,洪浩到了洞口,一步凌空,便要飛走。

  卻不料順子在洞口抓耳撓腮,焦急道:「大哥,我怎生下去?」

  洪浩這才醒悟過來,掏出蒼翠,問道:「昨日那些招式,可有御劍?」

  順子思索一整,像是把所有動作在腦海中一一展現,最後篤定道:「沒有,我不會飛。」

  看來並未學全出塵的所有招式,洪浩無奈,只得帶上他一起。

  順子之前總覺會飛的神仙好威風,輪到他自己被洪浩帶著飛,卻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不住叫喚:「大哥,下到地上,下到地上,我想要屙尿。」

  洪浩哭笑不得,怕他一會莫真的在半空嚇尿了,便落到地上。

  「你不是一直羨慕會飛?怎生如此害怕?」

  順子不好意思撓撓頭,「以前看那些仙霞宗的神仙飛來飛去,是很羨慕,可剛剛被大哥帶著在空中飛,又覺得還是腳踏實地心中安穩。」

  他膽小不肯飛,洪浩也沒個奈何,只得與他一同走路。

  突然想起先前說給他做兩身衣裳,便途中尋了個小鎮,找了個裁縫鋪子。因時值寒冬臘月,給他做了兩身厚厚的袍子。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順子穿上厚厚的袍子,立刻就不一樣了——他那土裡土氣的山裡娃模樣,穿著嶄新的袍子,看著就像是偷來的一般。

  其實他和洪浩一樣,一個朱雀之力,一個青龍之力,嚴寒酷暑對身體幾乎沒有影響。不過他清苦慣了,大哥給做的袍子,是他多少年來第一次穿新衣,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二人又繼續趕路,順子穿著厚厚的新袍子,一路在前走得趾高氣昂。

  山道蜿蜒,冬日的寒風如刀割般凜冽,捲起陣陣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山谷間迴旋。不知走了幾多時辰,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大哥,你快來,這裡有個人快不行了。」順子在前邊驚慌叫喊。

  洪浩聽他叫得慌忙,心中一凜,便快步上前。

  卻見順子蹲在路邊,正在撥弄一個小男孩,小男孩面色發青,牙關緊閉,這寒冬臘月仍是一身襤褸的單衣,裸露在外的皮膚早已凍得通紅。旁邊還有一小捆樹木枝丫,想是他收集的柴火。

  「還有氣,這娃就是凍的。」順子摸著小男孩冰涼的身體道。

  洪浩忙道:「那趕緊尋個避風處,生堆火,先讓他暖和起來。」說罷用眼四周找尋,正好瞧見不遠處有個廢棄的燒炭破窯。

  進到窯內,生了柴火,隨著火光,慢慢有了些許溫暖。

  當樹枝沒了明晃晃的火光,變成一根根暗紅的枝條時,小男孩終於悠悠醒了過來。

  他睜眼瞧見洪浩和順子二人,露出驚慌神色,隨即望見那堆燒紅的柴火,像是明白了什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順子驚奇道:「小娃子你哭什麼?你剛剛在路邊差點凍死了。」

  小男孩哭道:「沒了柴火,吃不上飯,一樣餓死。」

  二人驚奇,一問才知,小男孩家是在十里路開外的下窩村,爹死娘嫁人,帶走更小的弟弟,家中只剩他和奶奶相依為命。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奶奶今夏做活時突然偏癱,起不來床。小男孩十來歲小小年紀,便靠著做些零散活計與奶奶艱難度日。

  眼下冬月時節,柴薪價高,小男孩便靠每日收集些柴薪,換幾個銅板與奶奶苟延性命,總是活得一日算一日。

  洪浩和順子聽得黯然,尤其洪浩,他走的地方更多,知道這天下窮苦之人何其多矣,原是幫也幫不完。可是遇上了,讓他裝作看不見卻做不來。

  順子更是熱心良善之人,一副俠義心腸,此刻已經將新袍子脫下,替小男孩穿上。

  「洪大哥,我們幫幫這位小娃子吧。」

  洪浩點點頭,「先去他家看看再說。」

  順子自告奮勇,背著這瘦小虛弱的小男孩便出發。

  「小娃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狗娃。」

  「哦,狗娃,我問你,你家附近沒有山嗎?你要跑這麼遠的地方來拾柴。」

  「村子周圍都是山,不過是劉大善人家的,不許進去拾柴。」

  「劉大善人是誰?」

  「劉大善人是我們那裡最有錢的財主,我還幫他放過牛。」

  「狗娃,你爹爹是怎麼……怎麼沒的?」

  「給劉大善人修房子,從牆上掉下來摔死了。」

  「那沒有賠錢麼?

  「沒有,說是自己掉下來摔死的,最後可憐我們,給了一斗米。」

  洪浩聽得暗暗皺眉,這個劉大善人,大大的不善啊。

  「狗娃,這兩條路,走哪一條回你家?」

  「向下這一條。」

  ……

  終於,三人來到了下窩村,這是一個隱藏在山窩中的村落,四周被大山環繞,顯得格外寂靜。狗娃的家坐落在村子的邊緣,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其吹倒。

  推開半掩的木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屋內昏暗無光,只有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曳,發出微弱的光芒。洪浩不禁皺了皺眉,他從未見過如此悽慘的景象。屋內陳設簡陋至極,一張破舊的木床,上面躺著一位滿頭白髮、面容憔悴的老婆婆,那便是小男孩的奶奶。

  小男孩快步走到奶奶身邊,輕聲呼喚著:「奶奶,我回來了,還帶了兩位好心人。」

  老婆婆聽到了孫子的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睛,當看到洪浩和順子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努力地想要坐起身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洪浩上前一步,輕聲說道:「老人家,你別動,我們來看看你。」

  順子則在一旁幫忙扶起狗娃的奶奶,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環顧四周,發現這屋子裡幾乎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窗戶上的紙已經破爛不堪,寒風從縫隙中鑽進來,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自己家中本就胡亂潦草,但和狗娃家比,又好像好上了許多。

  果然是沒有最窮,只有更窮。

  老婆婆道:「狗娃,你今天怎麼晚了許多?帶吃的回來沒有,我快餓死了。」

  聽聞此言,洪浩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悲涼。

  一個奶奶對自己尚且年幼的孫子,沒有太多的心疼和關心,開口就要吃食,似乎冷酷了一些。

  然而他卻沒法責怪這位老人,他知道老婆婆說的快要餓死了,不是一種形容,而是真正字面意思的快要餓死了。不管怎樣,好死不如賴活,強烈的求生欲望無可厚非。

  當下趕緊說道:「老婆婆你莫急,帶了帶了,這就去做。」

  說著便去灶台,一看不由得一愣,竟是一點柴火也無。

  這當然難不倒他,他喚出洞天,放進灶膛,洞天發出紅光,瞬間熱力便充斥這間破屋,一下子明亮溫暖了許多。

  洞天是有靈性的神兵,知道他的心意。

  洪浩的虛空袋,各種食物頗豐,當下便起鍋燒水,準備煮一鍋粥。

  又覺白粥對這婆孫二人而言,恐怕清淡了些,便又放了些紅棗,花生,芝麻,蓮子等增加滋味。


  順子道:「咦,今日是臘八,大哥你在熬臘八粥麼?倒是應景。」

  洪浩一愣,他倒是沒記過日頭,誤打誤撞竟是熬了一鍋臘八粥。

  這洞天帶來的溫暖和臘八粥帶來的香氣,讓這房屋內的氣氛有了變化。

  從悽苦向絕望向著生機希望的變化,畢竟,都已是臘八,開春還會遠麼?

  此刻靈兒卻心語道:「老爺,靈兒有些恍惚,你是修道還是修佛啊?」

  洪浩一愣:「此話怎講?」

  「你可知臘八粥,是紀念佛陀成佛的日子?」

  「阿彌陀佛,臘八粥已成,洪施主與佛有緣,善哉善哉!」

  洪浩猛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