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人心

  裡面是一枚褪色的香囊。

  謝沉拿起來,對著燈火細看。

  香囊上繡的是一朵寒梅,針腳生澀稚嫩,一看便知繡它的人年紀不大……

  他眯眼,指腹拂過那朵梅花……

  燭火在眼帘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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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晃動間,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年衛吟昭十五歲,府里大辦及笄禮。

  花廳里,一群人圍著她賀喜,她卻趁人不備,提著裙子溜出來,紅著臉跑到他跟前,將香囊往他手裡一塞,笑得眉眼彎彎。

  「珩之哥哥,這個給你。你若是不喜歡,扔了也無妨。我往後再繡,繡到你稱心為止。」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少女已轉身跑遠。


  「謝珩之,你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了!」

  那少女,大膽又熱烈。

  丫鬟婆子聽見了,一個個掩著嘴偷笑,臊得他無臉見人。

  後來,在無數個沒有她的寂寂長夜裡,他常常思索,若是沒有當年那場風波,他會不會在她的軟磨硬泡下鬆口答應?

  沒有如果。

  也沒有答案。

  他將香囊收入袖中,合上暗格。

  -

  畫皮案越鬧越烈,

  每個洛京人的頭上都似籠了一層陰影。

  選婢署也一樣。

  署里最多的就是待選的小姑娘,一入夜,都要結伴才敢去上茅房,但凡聽到一點風吹草動,便會如臨大敵一般,生怕碰上那會剝皮的厲鬼。

  死亡的女子越多,人心越是緊繃。

  可天亮後,一切還得照舊。

  九錫王府採選,不比尋常大戶人家,每天都有固定的課業要完成,奉茶、布菜、執箸、遞帕,一舉一動都有定式,不到卯時,便要起身,片刻耽擱不得。

  滿院少女戰戰兢兢,生怕被王嬤嬤責罰,誤了前程。

  只有刺兒是一個例外。

  她好似對疼痛不甚敏感,挨了打,揉一揉手腕,就像沒有挨過一般,該幹嘛還幹嘛,不見絲毫慌亂。

  有一回阿桃失識,將茶碗落在地上,刺兒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擋,茶湯盪得她手背發紅,她卻面不改色地替阿桃領了責罰。

  王嬤嬤在府當差數十年,閱人無數,從此對她格外關照,時不時的,還會在私下提點幾句,府里貴人們的喜好。

  從她嘴裡,刺兒知曉了更多王府的閒事八卦。

  但嬤嬤的偏愛,在其他婢女眼裡,那叫罪過。

  冬月廿七這天,格外的冷。

  北風颳了整整一夜,早起推開門,呵氣如霜。

  刺兒端著臉盆出門,正好碰見幾個婢子在井邊打水,有說有笑的樣子,可轉頭看見她,一個個笑容沒了,手裡的活計也停下來了,目光看賊似的落在她身上。

  「喲,這不是咱們那位騸匠家的千金嗎?」

  找事的來了!

  刺兒心下冷笑,只當沒聽見。

  「站住!」

  翠微哼後,將棒槌重重地砸在盆里,聲音拔高:「咱們一群人擠大通鋪,她倒好,一人住一間,也不怕半夜裡被畫皮鬼找上,剝了皮去做燈籠……」

  刺兒仍然不理會。

  見狀,翠薇身側的兩個小丫頭,也跟著幫起腔來。

  「人家才不怕呢。興許畫皮鬼見了她,都得叫一聲祖宗。」

  「騸匠的刀,剝皮也容易吧?這手藝,說不定就是她家祖傳的。」

  三個人笑成一團,恨不得把屋頂掀翻。

  刺兒這才停下腳步,笑著看過來。

  「你們說夠了麼?」

  「怎麼,我說錯了?」

  翠微看著她平靜的樣子,心裡沒由來的火大,下巴高高揚起,一席話說得酸不溜啾:「咱們院裡這些姐妹,哪一個不是從初選開始學規矩,一路熬過來的?你是什麼東西?半道上插進來,還一個人住一間屋子,哪個曉得你什麼底細?」

  「可不麼?萬一她就是石獄逃犯,可不要連累咱們……」

  砰!

  刺兒忽然將臉盆往地上一擱,踩過濺出的水花,大步走到翠微面前,二話不說,扯下她腰間的荷包便舉上頭頂。

  「瘋子,你還給我!」翠薇見狀尖叫,但她沒有刺兒個子高,得踮著腳尖去搶,「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你還給我!」

  刺兒怪異地笑了一下。

  手一揚,荷包劃出一道弧線。

  一聲悶響便落入井中。

  「啊!我的荷包!沈刺兒,你這個賤人——」

  翠微回頭看一眼水井,氣得眼眶通紅,撲上來就要與她撕打。刺兒懶得躲閃,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懷疑我就去報官!拿上繡衣司的二百五十兩賞銀,吃香的喝辣的,愣著幹什麼?去啊。」

  翠微捂著吃痛的臉,嘴唇翕動幾下,說不出話來。

  按照《大靖律》,誣告者反坐。

  要是繡衣司那群如狼似虎的傢伙當真來了,不管查不查得出什麼,她們都得跟著遭殃。

  二百五十兩銀子,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不心虛你急什麼?」

  「可笑。」

  刺兒道:「你今日說我是逃犯,明日是不是要說崔姑姑窩藏?這話傳出去,連累大家的,是誰?」

  嘻笑的丫頭,臉色都變了。

  九錫王代天子行政,攝政監國,當朝小皇帝都要喚他一聲「尚父」。王府儀制森嚴,規矩大過天,別看只是選婢子,籍契文書一樣不能少,哪裡容得下逃犯來沾邊?若事情當真鬧大,先拖下去打板子的,肯定是她們這些嚼舌根的人。

  翠微嚇得話都說不明白。

  「你、你少拿大帽子來壓人……」

  「是啊,你也太小氣了,翠微姐姐又沒真去報官。」

  「至於把人家阿娘留下的東西扔到井裡嗎?」

  「至於!」刺兒掃向那兩個幫腔的丫頭,冷冷道:「不服氣你們替她去報官啊。二百五十兩銀子呢,你們每人買副新棺材,躺進去嚼一輩子都措措有餘。」

  「沈刺兒!你欺人太甚……」

  「打她……」

  幾個丫頭吵吵嚷嚷,就要動手。

  「一個個的,吃飽了撐的?」

  一聲厲喝,忽地從台階傳來。

  是掌事的崔姑姑。

  她拉著一張臉走過來,身上那件醬色褙子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著十分嚴肅。

  「離採選還有多少日子?鬧騰什麼?一個個的,給我把皮繃緊些,王府門檻高,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去侍候貴人的。」

  「是,姑姑。」眾人齊聲。

  崔氏再次冷哼。

  「往後是要當主子跟前的人,還是當洗尿盆子的狗,都是你們自己選的!」

  眾女垂下頭去,被訓得不敢吭聲。

  崔氏目光從她們臉上剜過去。

  「退下吧,你們幾個,都是有造化的,別自個兒把路走窄了。」

  她頓了頓,看向刺兒,「你,留一下。」

  眾丫頭退下去了。

  崔氏卻不交代什麼,而是把刺兒拉到廊下,神神秘秘地問:

  「姑姑問你句話,你可得實說。」

  刺兒點頭。

  崔氏問:「那日在繡衣司外頭,世子爺當真請你入堂說話?」

  刺兒嗯聲,「世子是請了,但婢子沒去。」

  「沒去?」崔氏瞪大雙眼,驚得嗓子都劈岔了,「你為何不去?你腦袋被驢踢了麼?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機緣?」

  刺兒淺淺一笑,「姑姑,婢子一個出身低微的騸匠女兒,懂得什麼案子?若是貿然進去,三言兩語便露了怯,那不得遭世子討厭,還得給姑姑丟人?」

  崔氏愣了愣。

  「好,好,是個明白人。」

  她眉眼舒展地拍著刺兒的手,連連點頭。

  「這次採選,你若被世子爺相中,可別忘了姑姑這麼疼你……」

  刺兒做出害羞的樣子,低頭小聲道,「姑姑放心,婢子的爹活著時常說,牲口認槽,人也得認恩。誰給過一口吃的,誰給過一件衣裳,都是得記一輩子的事,婢子自然會記著姑姑的好……」

  這番話妥帖,崔氏笑得合不攏嘴。

  「行了行了,說這些做什麼?姑姑疼你呀,是喜歡你,又不是那種貪圖好處的人。」

  刺兒天真的看著她表演。

  到這時,崔氏才放出話來。

  「快去吧,前院角廳,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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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廳。

  門開著,裡頭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頭上梳著利落的圓髻,一身交領襖裙,穿得端端正正,通身上下就透著幾個字……

  大戶人家來的,氣派。

  「刺兒?」

  女子見到她,先開了口。

  「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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